在讀完《張忠謀自傳》與《晶片戰爭》後,我對半導體產業的輪廓有了初步的了解。
在那個龐大且精密的生態系中,有一個名字始終如魅影般存在,它是所有晶片演進的終極關卡,也是地緣政治風暴的暴風眼,那便是微影設備巨擘:ASML
這家遠在荷蘭的公司,與台積電有著如此相似的生命脈絡:
它們幾乎在同一時間誕生,同樣與飛利浦有著深厚的淵源。
在過去數十年中,他們像是一對隔海呼應的夥伴,在技術的高山中共同攀登。
當我深入探究 ASML 的成長歷程,也彷彿看到台灣現在的樣子。
荷蘭與台灣同樣面臨著科技業高速擴張後的土地開發、交通壓力、能源供應等課題,更在當下共同承載著地緣政治的複雜挑戰。
這種跨越萬里的相似性,讓我在閱讀時產生了滿滿的親切感。
這篇心得,我想聚焦在 ASML 這家公司的 處世哲學。我認為,外在的輝煌往往是內在縮影的投射。這家公司如何在強敵環伺下崛起?他們如何看待合作、競爭與權力?
或許能給予我們在面對生活中的選擇時,一份更為深刻的啟示。

《造光者》
🍀 一場由全球智慧編織而成的奇蹟
懂得授權,找到能把事情做得比你更好的人才
如果只看表面,很容易以為 ASML 的強大源於它「擁有」所有關鍵技術;但深入探索後會發現,它的強大竟是源於它「不擁有」。
在 1990 年代,尼康(Nikon)等日本巨頭主流的做法是「垂直整合」,試圖將所有精密技術鎖在自家,以此確保品質、進度與主導權等等。
然而,ASML 卻讓我們看見:
當所有人的頂尖智慧交匯在一起時,創造出的奇蹟遠遠大於單打獨鬥的企業。
他們將信任託付給供應鏈的專家:讓德國的蔡司(Zeiss)窮盡一生追求光學透鏡的極致純淨;讓荷蘭 VDL 等精密機械專家去攻克奈米等級的位移精度;讓德國創浦(Trumpf)與美國西盟(Cymer)強強聯手,在真空艙裡擊碎錫滴,將原本被視為不可能的極紫外光技術化為現實。
他們把這些分散在世界角落、各自在領域內稱王的專業能力,整合成一台極度複雜且精密的機器。
也正是這一點,讓我由衷敬佩。
或許真正的領導力,並非凡事親力親為,而是能識別並整合那些比自己更優秀的力量,共同挑戰不可能。
這台由數十萬個零件組成的神級機台,正是這種全球協作精神的最佳證明。
🤝 價值共創
別遮掩自己的不足,要讓別人知道你需要什麼幫助
也正因為選擇了極端的分工與整合,ASML 必須重新定義自己與供應商之間的關係。他們捨棄了傳統透過競標、壓價來篩選夥伴的做法,轉而採取極其罕見的「單一供應商制」。
這種選擇看似冒險,實則深謀遠慮。
當對手還在讓供應商彼此廝殺以節省成本時,ASML 已經與夥伴建立起長久的深度連結。
因為彼此唯一,供應商不再只是接單的工廠,而是共同研發的戰友。在反覆的磨合中,他們對產品產生了超越契約的情感:
當機台出現問題時,那份共榮感也將驅使他們協心守護這份共同的榮耀。
然而,單一供應商制並不意味著寬鬆以待;ASML 對交期與品質的要求極為嚴格。
這是一種高度信任、卻也毫不妥協的共生關係。
一旦供應鏈出現瓶頸,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從「旁觀者」轉為「參與者」:可能派員進駐工廠、要求更換管理層,或挹注資金協助開發,甚至在必要時直接將對方收購。
生產雷射光源的「西盟」正是收購案例之一。
這種既是戰友、又是嚴師的獨特模式,讓供應夥伴在不可取代的同時,也始終保持著戰鬥狀態。正是這套充滿人情味卻又極度紀律化的體系,成為了 ASML 最難被複製的競爭優勢。
🧩 無法拼湊的拼圖
ASML 早期對資安的態度,體現了一種極致的開放與浪漫。
這群熱血工程師相信,技術的突破源於資訊的自由流動。
正如技術長布令克所言:如果不能信任走進辦公室的每一個人,工作根本無法進行。
在那個初創階段,ASML 的研發空間幾乎是不設防的科學廣場。
他們將珍貴的技術結晶攤在陽光下,吸引著全球追求卓越的靈魂前來共鳴。
這種透明且互信的態度,讓這家公司在草創時期得以汲取全球的養分,成為他們突破重圍、疾速進化的燃點。
然而,理想世界在現實的貪婪前碰了壁。
隨著 ASML 躍升為全球巨擘,窺覦技術的陰影也隨之而來:從精密的網路駭客,到極權國家滲透的民間間諜,甚至是試圖透過逆向工程破解機台的競爭者。
這群科學家才猛然驚覺,當他們在實驗室挑戰物理極限時,門外早已佈滿了想走捷徑的投機者。
雖然 2015 年後的駭客事件迫使 ASML 築起防護牆,但他們心裡很清楚,在半導體業界的頂峰,想偷的人永遠防不完。
因此,ASML 展現了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
他們將最核心的防線,建立在「極度複雜」之上。即便對手竊取了幾片拼圖,也永遠無法拼湊出那部由數十萬個動態變數構成的神級機台。
更重要的是,他們偷不走工程師大腦裡的邏輯,以及那份持續進化的動能。
當對手還在埋頭研究偷來的過時資料時,ASML 早已跑向下一代技術的疆場。
對他們而言,保持領先不只是策略,更是對那些不勞而獲者最強而有力的回擊。
🧳 服務導向的王道
站在市場的制高點,最難的修行不是持續領先,而是保持謙遜。
書中提到一段令人警醒的歷史:
1990 年代的尼康(Nikon)曾如日中天,卻因為未能俯首聆聽晶片製造商的需求,傲慢地關上了溝通的大門,這才給了當時名不見經傳的 ASML 竄起的機會。
這段歷史被 ASML 刻進了 DNA,讓他們學到 一旦傲慢取代了覺察,巔峰就成了走下坡的預告。
這種謙遜,內化成了他們對客戶近乎執著的服務熱忱。
ASML 始終是那個陪著客戶在無塵室裡解決問題的戰友;每當機台出現狀況,他們從不推諉,而是選擇承擔責任、並肩作戰。
他們深知,唯有成就客戶的成功,才能換來自身的卓越。
這與張忠謀先生在自傳中的觀點不謀而合。
台積電之所以強大,源於始終堅持「服務導向」。
正如張忠謀先生觀察到,當年英特爾(Intel)難以跨足代工,本質上是因為無法擺脫身為產業霸主的慣性,去理解客戶對價值的定義。
ASML 與台積電這兩大巨頭,不約而同地在經營哲學上產生了奇妙的共振:
真正的強大,不在於掌握了多少技術權威,而在於始終保持一顆細膩傾聽的心。
他們像是最耐心的醫者,細心聽取客戶需求中的每一個微小顫動,並以此為目標去攻克那些客戶最難啟齒、也最棘手的痛點。這份不曾改變的服務初心,讓他們與客戶之間不再只是單純的買賣,而是一種深度的命運共鳴。
這種勝不驕的清醒,才是讓他們穩坐王座、難以被超越的真正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