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九九〇年起,我曾三度造訪波士頓,這座彷彿將 歷史、學術與文化熔鑄於一體的城市。每一次踏上這片土地,彷彿都是與一位老朋友的重逢。儘管時光流轉,城市在變,遊人如織,但那份沉穩與知性的氣息,卻始終如初。初次來到波士頓,是我在美國初展醫學生涯之際的短暫旅程。從羅徹斯特的醫學實習告一段落後,我懷著對新英格蘭的好奇,踏上這段東岸的探索,順道拜訪在波士頓唸書的弟弟。站在自由之路(Freedom Trail)那一道紅磚鋪成的小徑上,我彷彿能聽見殖民時代的馬蹄聲與獨立宣言的回響。歷史在這裡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活生生鑲嵌在磚瓦之間、街角轉彎處的老教堂與古鐘樓中。那時的我年輕、懷抱理想,走在波士頓公園邊,抬頭仰望那座古老的 三一堂(Trinity Church),紅色屋頂與石砌外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散發著厚重與溫柔。第二次造訪,是幾年後的一個春末夏初。五月的風帶著海的鹹味與花的清香。我在朋友的陪伴下,參觀了哈佛大學與麻省理工學院。哈佛校園裡那尊銅像前遊人絡繹不絕,而我卻被圖書館階前靜坐的學生吸引,那種在知識中沉潛的神情,讓我想起自己初入醫學的執著與渴望。隨後轉往查爾斯河畔的 麻省理工學院,理性與創新的氣息在空氣中流動。兩所大學如同城市的雙翼,一邊是歷史與人文的深度,一邊是科技與未來的高度,而波士頓,正是在這樣的張力中,悠然前行。那次旅行中,我還參觀了五月花號(Mayflower II)的仿製船,停泊在不遠處的普利茅斯碼頭。船身不大,卻承載著一段橫越大西洋、追尋信仰與自由的故事。站在甲板上,望著灰藍色的海面,我不禁想像那些清教徒如何在風雨中堅定航向新世界。他們的精神,與這座城市的歷史血脈,緊緊相連。第三次來波士頓,則是在更成熟的歲月裡。那一次,我特別安排走訪波士頓美術館(Museum of Fine Arts)。廳堂高挑,藏品豐富,從東方水墨到西方油畫,彷彿在時空的畫布上穿梭。我在莫內的《睡蓮》前駐足良久,細細感受那片靜謐與流動的光影;也在埃及展廳中凝視一尊數千年前的雕像,體會人類文明的悠遠與共鳴。藝術不語,卻讓人更懂得自己。當然,那次我也終於如願踏進芬威球 場(Fenway Park)──美國職棒最古老的球場之一。場內綠牆高聳,紅襪球迷的熱情彷彿將整個空氣點燃。即使我不是棒球迷,仍被那股團結與喜悅的氛圍所感染。城市的另一面,在此展現得淋漓盡致:熱血、活力、和一種不服輸的堅持。三次的波士頓之旅,彷彿是我人生三個階段的縮影:初次是懷抱夢想的年輕醫生,第二次是探索世界的旅人,第三次則是帶著歲月沈澱、從容行走的自己。每一次來訪,這座城市都以不同的面貌迎接我,讓我從歷史與現代之間,找到自己生命的節奏。波士頓,對我而言,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座城市,更像是一位啟發我、見證我成長的老朋友,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我的再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