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開始,這個小小國並沒有名字。
人們只是指著地圖上一個幾乎被忽略的角落說:「那裏有個小小國。」
那裡沒有高塔,沒有預言者,也沒有會發光的神器。只有一條反覆繞行、彷彿在猶豫是否該繼續向前的小河。
國王曾經想給它取名。
他寫下許多備選的名字,卻沒有一個能被承認。
墨水乾了,紙張被貼到公示板上,風吹雨打,字跡模糊,事情就算了結。
於是這裡成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但這並不妨礙人們每天早上醒來。
女孩住在河邊。
她並不特別聰明,也不遲鈍。
她唯一明顯的特質是:
她總是把事情看成一小段一小段。
例如下雨時,她不說「下雨了」,
她會說:
第一滴落在屋簷,滴滴答答。
第二滴打中她的鼻尖,冷冷的。
第三滴讓她決定今天不出門。
她的母親早早死去,父親留下一把椅子和一套不合身的外套。
外套掛在牆上,看起來像一個不願說話的人。
女孩沒有為此感到悲傷。
她只是把那件外套挪了個位置,讓風能更順利地穿過屋子,吹動她的髮梢。
這個國家有一個奇怪的制度。
所有問題都必須被記錄,但不一定要回答。
於是城裡有一座低矮的行政屋,裡面堆滿了紙張,上面寫著:
「如果河水突然改道怎麼辦?」
「孩子為何常常在夜裡醒來?」
「有些人為什麼總是走到一半就停下?」
女孩偶爾會被叫去幫忙整理這些問題。
她的工作不是分類,而是把太長的問題剪短。
她用剪刀,耐心地修剪句子,
直到它們不再要求回應,只剩下問題本身。
官員們看到問題越來越短,就很滿意。
他們說:「這樣看起來就不那麼令人不安了。」
某一年,河水真的改道了。
不是突然,而是像一個人慢慢改變主意。
今天偏一點,明天再偏一點,
直到所有人都必須承認:事情已經無法挽回。
農夫們聚在一起討論。
他們說需要一個英雄。
英雄應該站在河中央,命令河水流回山裡。
女孩聽見這些話時,正在晾衣服。
她想了想,沒有反對,也沒有贊成。
她只是把最後一件衣服翻了面,
確保它能被風公平對待。
國王終於下令尋找「能解決河水的人」。
使者敲遍每一扇門。
有人推薦力氣最大的人。
有人推薦說話最響亮的人。
有人推薦一位據說懂得一切的陌生人。
輪到女孩的時候,使者停了一下。
他說:「妳看起來不像是能解決問題的人。」
女孩點頭,她完全同意這個判斷。
但國王還是召見了她。
因為所有自稱英雄的人都失敗了。
但事情總得繼續。
宮殿裡沒有奢華的裝飾。
國王近視,對細節不感興趣。
他看向女孩:「所有官員都說妳對處理問題很有一套。」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女孩只是仰著頭,天真的和國王對看著。
又過了好一會,國王說:「妳能解決河流的問題嗎?」
女孩想了很久。
她說:「我不知道。」
然後補充:「但我可以試看看。」
這句話讓大臣們感到不安。
「試看看」?這三個字怎麼有點不靠譜?聽起來不像一個方案。
國王並沒有立刻否決。
他已經厭倦大大小小的方案。
於是女孩每天坐在河邊。
她不下水,也不指揮。
她只是坐著、看著河水。
大臣們終於明白,「試看看」的意思,就只是「看看」而已!
第一天,沒有人理會她。
第二天,有人開始模仿。
第三天,河岸上坐滿了人。
他們什麼也沒做。
他們看水如何轉彎、如何停頓、如何繼續向前。
有人開始注意到魚的行徑。
有人發現土地其實並未完全失去用途。
只是用途改變了。
城裡開始出現新的小事件。
孩子在新的河灣玩耍。
農夫嘗試不同的作物。
官員寫下新的問題,卻不再急著處理。
國王偶爾來看。
他坐得不久。
但每次離開時,步伐都輕快了一點。
有一天,女孩沒有出現。
人們等了一會兒,然後各自坐下。
河水依然流動。
沒有停滯,也沒有回頭。
傍晚時,有人問:「她去哪裡了?」
沒有人知道。
這個問題被寫下來,放進行政屋。
沒有被剪短,也沒有人回答。
多年後,這個國家終於被迫取名。
因為外來的地圖延伸到這裡了,迫切需要一個標示。
國王提議沿用河的舊稱。
大臣們同意了。
名字寫上去,看起來有點勉強,
但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人們仍然住在這裡。
他們仍然提出問題。
有些問題被剪短,有些沒有。
生活以一小段一小段的方式繼續。
而那個女孩呢?
如果你問起她,得到的回答通常是:
「她曾經坐在河邊。」
「河流因她而命名。」
「所以說,她是國母。」
「只因坐在河邊,就成為國母,……這樣會不會太草率了?」
「簡狄吃了一顆鳥蛋,就成為商朝國母,你說誰更草率?」
「……」
「姜嫄踩了巨人腳印,就成為周朝國母,你說誰更草率?」
「……」
「更別說,羅馬的國母是一頭母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