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要用一種聲音來形容他,那大概是午後陽光穿過百葉窗縫隙時,靜靜落下的塵埃聲。明明聽不見,卻總覺得存在。
我第一次碰見他,是在台南車站。那年我三十七歲,剛經歷一場狼狽的離婚,身邊所有朋友都以為我會選擇搬回台北,回到父母身邊,重新找一份安穩的辦公室工作。但我偏偏留在台南。理由不多,就因為這座城市的午後陽光夠明亮,可以把你的影子照得很輪廓分明,不會像台北一樣,連影子都遮遮掩掩、藏頭露尾。
他走出火車站,白襯衫皺得不像話,拖著一只舊行李箱。我以為他只是過客,卻沒想到命運那天硬是把我們纏在一起。其實也只是瞄了他一眼,沒有太多交流,那天我去接大學同學的孩子,他卻拖著行李箱走過來,且在我身旁站定,我假裝低頭看手機,不想多事。他卻開口了:「請問,裕和路哪個方向?」
我看看他,又看向東區、后甲的方向:「朝那個方向走,挺遠的。」
「好的,謝謝!」
他拖了行李箱就要走,我及時叫住他:「你要走過去?」
「是的。」
「很遠的!」我再次強調,以為他剛才沒聽清楚。
「沒關係,慢慢走,總會到的。」
「真的很遠,而且還要上天橋,你還拖著行李,為什麼不搭計程車呢?」
他尷尬一笑:「沒事的,我喜歡走路。」
我看他這樣,可能是囊中羞澀吧?於是一咬牙,說道:「要不然,你等一下,我開車送你過去。」
「不用了,這樣太麻煩妳了!」
「我是來接朋友的孩子,會經過裕和路。只是要請你多等一下。」
於是,在我的堅持下,他和我一起等班次。
孩子很快就出站,看到我身邊站著一個男人,還拖著行李箱,就打趣說道:
「嗨!阿姨,你們要去蜜月旅行啊?」
「胡說什麼?」我抬手要打他頭:「就只會開阿姨的玩笑,沒大沒小!」
我和小朋友打鬧時,他只是站在一旁微笑著,一點都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上了車,小朋友一直從後視鏡窺看坐在後座的他,我好幾次都想開口罵這小鬼,都忍住了。
到了裕和路,他下車去後車廂拿行李。
小鬼趁機湊近來問:「阿姨!妳新交的男朋友啊?」
「只是陌生人,待會見了你媽媽,別亂說!」
他拖了行李箱,來到車門旁道謝,我降下電動車窗,和他道別之後,開車離去。
本以為我和他之間,也就僅此而已,卻沒想到隔天,在圖書館樓下的水果行再次遇到他。天氣熱得誇張,店裡的電風扇咿咿呀呀轉著,他正替店主修理收音機。
「你會修這個?」我忍不住問。
「我是電機系畢業的,多少會一點。」他笑,眼尾有一條輕微的細紋,那笑意就像冰箱裡忘記吃的汽水,雖然失了氣卻還有甜味。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很久違地鬆了一下。
後來我們在同一間社區圖書館常遇到,他總是坐在角落翻一些舊報紙,偶爾還會抬頭看窗外的榕樹。我以為他是無業遊民,卻意外得知他是寫專欄的自由作家。那時我正在圖書館兼差做編目員,兩個人算不上多親近,卻逐漸熟稔到會一起在圖書館後方的小麵攤吃宵夜。
「離婚很辛苦吧?」某個夜裡,他忽然問。
我手裡的魚丸湯還冒著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離婚辛不辛苦,旁人哪需要知道?可偏偏他看我的眼神,不帶一絲探究或同情,只像單純想確認我是不是還能好好呼吸。
「嗯,辛苦。但至少現在不必每天想著該不該先回家做飯。」我答。
他聽了哈哈笑,笑到咳嗽。
我們的關係,慢慢地被這些笑聲拉近。
可是愛情總會伴隨著疑問。
他偶爾會消失幾天,不回電話、不回訊息。再出現時,卻若無其事地約我去吃鹽水雞。我忍不住問過一次,他只是簡單回答:「去看老朋友。」語氣乾脆,彷彿再多一句就要揭開不該觸碰的秘密。
我想過要急流勇退,畢竟三十七歲的女人,已經沒有多少勇氣可以浪費在猜疑上。
但每當我真的想要放手,他卻偏偏又會出現在我最軟弱的時候。
那天我母親打電話來,哭著說父親心臟病發。我趕夜車回台北,獨自守在急診室走廊裡,冷得發抖。凌晨三點,手機震動,是他傳來的訊息:「還好嗎?」我差點在那一刻掉下眼淚。
幾個月後,他終於告訴我真相。
他有個八歲的女兒,跟前妻住在嘉義。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看孩子。離婚後,他選擇不再婚,不是因為對前妻有情,而是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有資格要求誰陪伴。
我聽了,心裡五味雜陳。
原來我們兩個都一樣,是愛情裡失敗過的人。只是我還在等待,而他卻選擇了原地不動。
愛情的進退,就像台南午後的午後雷陣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
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妳應該繼續往前走,不要停留在我身邊。」
那天的我們,正坐在安平港邊。風把海浪拍得細碎,他的聲音卻壓得很低。
「妳值得遇見一個更完整的人。」他說。
我忍了又忍,最後還是笑出聲:「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可惜我偏偏就喜歡不完整的你。」
話出口,我才發現眼淚已經下來了。
我們沒有正式在一起,也沒有正式分開。
生活依舊在圖書館、小麵攤、車站的往復裡流轉。有時候他會帶我去嘉義,看他女兒在操場上跑步。他總是站得遠遠的,只要看一眼就夠。那畫面讓我既心疼又安心,因為我知道,這男人的心裡雖然傷痕累累,卻還能容得下溫柔。
而我呢?我只想在他身邊,哪怕只是一個影子。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初夏。
那天台南熱得要命,蟬聲吵得像誰在耳邊不停催促。他提著行李箱,說要去台北幾個月,說幫朋友建廠。臨走前,他把一張便利貼塞到我手裡,上面只寫了一句:「別因為我,就把自己困住。」
火車駛出站的那一瞬間,我才發現自己哭得一塌糊塗。
日子還是得繼續下去。
我還是在圖書館上班,偶爾會經過那間小麵攤,位子空著,我卻習慣性地多看一眼。朋友們想介紹好男人給我,我總是笑著婉拒。
因為我知道,我這一生,可能就只會這麼一次 —— 在最孤單的時候,遇見一個同樣破碎卻仍能相互取暖的人。
這種愛情,沒有大張旗鼓,沒有承諾與未來。它像南部的陽光,酷熱難耐,卻不及致死;像午後雷陣雨,轉瞬即逝卻足以濕透全身。
或許我們都不算是對方的終點,但在最需要的時候,彼此曾是那個可以坐下來,喝碗熱湯的人。
幾年後的一個春天,我收到一封信。落款是他的女兒。她說父親去年冬天走了,病得很快,來不及通知任何人。整理遺物時,她在他的筆記本裡看到我的名字,還有一句話:
「謝謝她,讓我想起自己還能笑。」
我握著那封信,窗外正好陽光灑下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車站遇見他,他身邊那只舊行李箱。那時候我沒有料到,原來我們的故事,就像行李箱裡永遠裝不完的雜物,沉重卻又帶著某種溫柔的重量。
我沒有回信。只是靜靜地在心裡對他說:
「我沒有被困住,我只是還在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