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出《霍爾的移動城堡》的奇幻小說界教母黛安娜.韋恩.瓊斯,其實是激烈的革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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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少小說家的工作,就是寫兒少讀物。哼,誰是小孩,我才不看兒少讀物。這樣想的你,絕對會錯過最精彩的小說……例如你會錯過美國兒少小說教父羅爾德.達爾,以及今天我們要介紹的……英國兒少小說教母黛安娜.韋恩.瓊斯。

黛安娜·韋恩·瓊斯

黛安娜·韋恩·瓊斯


我們請羅爾德與黛安娜站在一起,你就能輕易發現,什麼樣的兒少小說才是真正好的兒少小說:他們都不把小孩當小孩。例如羅爾德的兒少小說,裡頭小孩的命運都很多舛:像是吵著要糖吃的小孩,被丟到巧克力河放水流;或者他們會被遍佈全球、憎恨小孩的巫婆組織變成老鼠。這樣比起來,黛安娜女士明顯溫柔多了,她在《霍爾的移動城堡》第一頁、第一段這樣寫:

「在(因格利王國)那出生且身為三位兄弟姊妹中的老大是件不幸的事,因格利王國內的每個人都知道,老大的人生會是最先觸礁的,而且如果三人都出外闖蕩,老大也會是最沒出息的。」

身為長子長女的你,內心有沒有一痛?黛安娜女士確實沒有把小孩拿去浸豬籠,但她還是不會放過孩子們。

《霍爾的移動城堡》

《霍爾的移動城堡》


不把孩子當孩子,因為孩子並不笨,孩子只是更容易受到命運與大人的擺佈。對黛安娜來說,這是在反諷把孩子尊為未來主人公的大人們,所以閱讀黛安娜作品的孩子們儘管內心會痛痛的,但絕對會不由自主地愛上她。

羅爾德與黛安娜成為兒少小說界的教父教母,有另一個原因:他們都有非常優秀的黑色幽默感。黛安娜的黑色幽默是那種「一臉正經講幹話」類型,像她平鋪直敘地描寫後母芬妮如何粗暴地決定蘇菲應該繼承家傳帽子店,完全沒有詢問她的意願;而蘇菲也深諳「長女沒出息」的道理,於是順從地接受安排。這種令人傻眼的劇情,同時也會讓人忍不住苦笑出來。她很擅長這種幽默,而且這種幽默中,往往帶著陰暗、令人不安卻發人深省的張力。

這種幽默都帶著反抗意味,黛安娜很明顯反階級與反權勢,她甚至反自家人:作為一位奇幻作家,黛安娜很會諧仿所謂的「傳統奇幻史詩」,這是為了解構、嘲弄那些眾人稱頌的、有著繁雜魔法體系、或是「英雄救世」套路的大部頭奇幻經典。當讀者被她的把戲逗得哈哈大笑,其實讀者還未必體認到,他們笑的其實是許多奇幻故事裡隱含的階級制度、默認的服從權力心態……沒錯,就是那些「膜拜龍傲天」風格。

黛安娜不搞崇拜,《霍爾的移動城堡》裡,蘇菲在看到自己變成老太婆時這樣說:「別擔心,老傢伙,妳看起來很健康,話說回來,這副模樣也更像是真正的妳。」

《霍爾的移動城堡》蘇菲

《霍爾的移動城堡》蘇菲


她沒有大罵女巫髒話,卻安慰自己外表終於跟上內心的老態——她早已經在無意識裡自己詛咒自己。蘇菲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魔力,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困境:這正是《霍爾的移動城堡》的故事主旨。這個世界會告訴妳長女沒前途,妳的年紀會提醒妳是個老太婆,但每個人都應該奪回自己生命的主導權,記住妳其實是個能力強大的魔女。

這才只是《霍爾的移動城堡》開場不久的情節,但黛安娜已經清楚地告訴你——而且往後的許多章節裡,她都會不厭其煩地用各種劇情提醒你——你可以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你有這種權利,也有這種權力,而只有你能阻擋你自己。

黛安娜走得比誰都前面,魔法對她來說不是逃避現實的出口,而是扭轉現實裡階級、不公不義與那些討厭東西的能力,是讓你以另一種新角度審視現實的能力。1985年,穿越時空的經典電影《回到未來》誕生,1986年,黛安娜創造出了歷久彌新的奇幻故事《霍爾的移動城堡》,接著1987年,黛安娜寫出了另一部穿越時空類型的魔法科幻故事《時空之城》。這本書雖然沒有宮﨑駿的改編,倒是有收錄另一位教母娥蘇拉.勒瑰恩的導讀。

《時空之城》

《時空之城》


在《回到未來》裡馬蒂花了一整部電影的時間去理解,改變過去可能發生大災難,而黛安娜筆下的《時空之城》更進一步:它要問的不是改變過去會造成什麼後果,而是如果你能改變歷史,你要為了什麼原因去製造改變?

在黛安娜眼中,歷史是一種不斷流動、可以被改變、而且會伴隨道德後果的結構……它甚至不是唯一的。「不被選擇」的歷史依舊存在,它們依舊在時空之城邊緣徘徊。歷史甚至是可以被偷走的,整個時代可以被抽走,我們以為的歷史連續性就此產生斷點——你覺得很扯嗎?別忘了,台灣也有一段「被偷走的歷史」

黛安娜走得比誰都前面,她絕對走得比英國作家J.K.羅琳更前面:《哈利波特》系列裡的魔法教育、魔法社會階級制度、魔法政府等等對應現代社會機制的設定,在黛安娜的作品裡早就出現了。她的作品不像《哈利波特》是英雄旅程、有嚴格設定的世界運行規則。黛安娜的小說沒有天命之子,沒有奉天承運,只有自己與專屬自己的困境——超越自己才是最偉大的革命。你喜歡《哈利波特》的9又4分之3月台嗎?但《時空之城》裡進入異世界的入口,正在月台上的候車室,它比9又4分之3月台早出現十幾年。

《哈利波特》太像《時空之城》,導致你讀現在才在台灣正式出版的《時空之城》,會有濃厚的既視感:主角三小朋友一樣是一女二男的組合,三個孩子自以為是地要肩負保護世界的責任,他們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偷偷進行膽大妄為的冒險。但《時空之城》比《哈利波特》更喧鬧一點:我們的三個主角,自負的強納森、誤被帶到時空之城的薇薇安、還有滿腦子都思考著奶油派的山姆,無時無刻都在鬥嘴、歡呼、尖叫、或吵著要吃奶油派(那是42世紀的一種甜點),超級歡樂。

《時空之城》會這麼熱鬧是有原因的:黛安娜說過,「如果你等到生活安靜下來才寫作,那你大概一輩子都寫不完。」她有三個孩子,她家永遠處於吵鬧狀態,而當媽媽的黛安娜很難有真正的獨處時間。媽媽在廚房寫奇幻小說,在孩子跑來跑去的客廳寫移動城堡,她在吵鬧與奔跑的生活旋風正中心編織一個天外世界,從她的許多小說都看到這樣的黛安娜家特質:角色七嘴八舌、隨時天外飛來一筆、或故事在下一秒突然跳到另一個世紀去。

黛安娜·韋恩·瓊斯

黛安娜·韋恩·瓊斯


黛安娜堪稱混亂之神,她甚至不喜歡事先規劃劇情。黛安娜說過,「如果我知道故事會怎麼結束,我就寫不下去了。」這種混亂是顯而易見的,因為讀者根本無法從既定印象或傳統公式去猜測她的故事發展。如同被詛咒變成老婆婆的蘇菲,她可沒有立刻踏上向荒野女巫復仇的旅程;例如被帶到時空之城的薇薇安,她也渾然不知兩位「綁匪」強納森與山姆綁架她的原因。這些鮮明的角色似乎有著強大的動力,他們自顧自地隨心而行,而故事會自動找上他們。

這些角色甚至會「糾正」黛安娜,當她寫到角色做了他不該做的事,黛安娜會發現自己錯了,馬上停下來重寫,讓角色自己的個性決定該做什麼決定。所以你在她的小說裡看不到為了劇情需要而吃書的角色,而這些角色都無比真實,你不過讀了幾頁,就能立刻在心中建立一個立體的形象……而且這個形象到故事結局始終如一。黛安娜不喜歡遵循奇幻文學界的規則,但她有自己的規則,她的角色也是,她們都不受限制,野蠻生長,然後為數十年來的讀者帶來新鮮驚奇。

現在讀黛安娜小說正是時候,因為黑色幽默不會褪色,因為現在一臉正經講幹話正流行。《巫師霍爾三部曲》與《時空之城》系列都是充滿樂趣的奇幻小說,這是可以跟孩子一起看的兒少小說,無論你是小孩還是大人,都值得推薦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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