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虛構的邊界
「人戴著面具時最不真實。給他一個面具,他就會對你說真話。」 —— 奧斯卡·王爾德
Ch.06 假面下的真實
時間:拍攝期第五週,午後 13:30。 地點:神奈川某高中校舍,天台。
七月的太陽毒辣得像是一層滾燙的熱油,毫不留情地澆在毫無遮蔽的天台上。 蟬鳴聲嘶力竭,與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混雜在一起,編織成一種令人焦躁的背景音。空氣中彌漫著被曬熱的瀝青味、灰塵味,以及制服布料被汗水浸透後散發出的淡淡洗衣精味。
道枝駿佑站在天台的鐵絲網前,手裡拿著那瓶作為道具的波子汽水。 玻璃瓶裡的彈珠隨著他顫抖的手指輕輕撞擊瓶壁,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不是因為這接近 35 度的高溫,而是因為那個站在遮陽傘下、正用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盯著他的男人。
自從昨天深夜那通電話之後,他和目黑蓮之間的空氣就變質了。 早上在化妝間碰面時,目黑蓮沒有像往常一樣調侃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早安」,然後遞給他一瓶消腫用的冰咖啡。 那個眼神,平靜得可怕。 就像是一隻已經鎖定了獵物、正在耐心等待最佳撲殺時機的黑豹。
「好!各就各位!」草野導演拿著大喇叭喊道,「這場是重頭戲!青木和井田的心意互通!雖然劇本上寫的是青木跌倒,井田接住然後發生意外的吻,但我希望這個吻要有層次感!不只是意外,更是本能的吸引!」
道枝深吸一口氣,感覺喉嚨發乾。 本能的吸引。 昨晚目黑蓮在電話裡說的那句「我不想借位」,此刻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
工作人員撤去了遮陽傘。 目黑蓮邁著長腿走了過來,站在了指定的位置上。 陽光在他高挺的鼻樑上打下一道深邃的陰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具壓迫感。他微微低頭,看著面前有些瑟縮的道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只有他們兩個人能看懂的信號。
「準備好了嗎?Micchi。」 目黑蓮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問道。
道枝緊張地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嗯……」
「Action!」
場記板清脆的一聲響,世界瞬間安靜,只剩下角色的靈魂在軀殼裡甦醒。
道枝駿佑變成了「青木」。 他有些笨拙地後退,腳下絆到了天台的排水管。 「哇啊——!」 這聲驚呼一半是演技,一半是真實的恐慌。
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的瞬間,一隻有力的手臂精準地攬住了他的腰。 那條手臂結實、滾燙,像是一道鐵箍,將他狠狠地拽了回來。 慣性作用下,道枝整個人撞進了目黑蓮的懷裡。胸膛撞擊胸膛,發出沈悶的聲響,兩人的心跳在這一刻重疊在一起,快得分辨不出誰是誰的。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按照劇本,這裡應該是一個尷尬的對視,然後井田低頭,嘴唇「意外」地擦過青木的臉頰或嘴角。這是一個純愛劇的標準套路,點到為止,留給觀眾無限遐想。
道枝抬起頭,驚魂未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目黑蓮。 他在那雙黑色的瞳孔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然後,他看見目黑蓮的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井田那種木訥、困惑的眼神。 那是一種極度清醒的、充滿侵略性的、屬於成熟男人的眼神。
目黑蓮沒有按照彩排時那樣停頓。 他的手掌順勢向上,扣住了道枝的後腦勺。那隻大手的手指修長有力,穿過道枝被汗水打濕的髮絲,指腹溫柔卻強勢地按壓著他的頭皮,強迫他無法轉頭,無法逃離。
「井……井田?」 道枝下意識地念著台詞,聲音卻顫抖得不成樣子。
目黑蓮沒有說話。 他壓低了頭顱。 陰影覆蓋下來,遮住了刺眼的陽光,奪走了道枝所有的視線。
越來越近。 近到道枝能數清目黑蓮濃密的睫毛,近到能感覺到對方鼻息噴灑在自己唇瓣上的灼熱溫度。 那股混合著薄荷糖和煙草氣息(或許是錯覺?)的味道,霸道地侵佔了道枝的感官。
要親上了。 真的要親上了。
道枝本能地想要閉上眼睛,但目黑蓮扣在他後腦的手指微微收緊,彷彿在命令他:看著我。不許閉眼。
下一秒。 兩片溫熱、柔軟的唇瓣,重重地壓了下來。
並沒有落在臉頰上。 也沒有落在安全的嘴角。 而是結結實實地,壓在了道枝駿佑的嘴唇上。
轟——!!
道枝駿佑的大腦在一瞬間炸成了一片空白。 周圍的蟬鳴聲、風聲、導演的呼吸聲統統消失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唇瓣相觸那一小塊皮膚傳來的觸感。
目黑蓮的嘴唇很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這不是那種淺嘗輒止的碰觸,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吻。 他含住了道枝的下唇,輕輕吮吸了一下。 那是一種濕潤的、色情的、帶著強烈佔有慾的吮吸。 道枝甚至能感覺到目黑蓮舌尖若有似無地掃過了他的唇縫,像是在叩門,又像是在品嚐一塊甜點。
這根本不是「意外」。 這是一場光天化日之下的「蓄意謀殺」。
道枝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雙手無助地抓緊了目黑蓮腰側的衣服布料,將那件整潔的校服襯衫抓出了深深的褶皺。他的腿在發軟,如果不是目黑蓮緊緊摟著他的腰,他可能已經滑坐到地上去了。
這個吻持續了多久? 三秒?五秒?還是一世紀?
在鏡頭裡,這是一個唯美到令人窒息的畫面。 藍天、白雲、飛揚的髮絲、兩個穿著校服的美少年。 但在這層名為「青春劇」的假面下,隱藏著的是兩個成年男人之間已經失控的慾望亂流。
「卡——!!OK!!太完美了!!」 草野導演興奮的喊聲像是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切斷了這層膠著的空氣。
目黑蓮並沒有立刻鬆開手。 他的嘴唇離開了道枝的唇瓣,但額頭依然抵著道枝的額頭。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急促而混亂。
道枝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神迷離,臉紅得快要滴血,嘴唇因為剛才的吮吸而泛著一層水光,顯得紅腫而誘人。
目黑蓮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危險的暗光。 他用拇指輕輕擦過道枝濕潤的嘴角,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低聲說道: 「我不只是在演戲。……你感覺到了吧?」
這句話比剛才那個吻更讓道枝崩潰。 這是攤牌。 這是徹徹底底的攤牌。 在幾十個工作人員圍觀的片場,在攝像機還沒完全關閉的時候,目黑蓮撕下了「井田」的面具,把「目黑蓮」的慾望赤裸裸地擺在了他面前。
道枝駿佑甚至不敢回答。 他猛地推開目黑蓮,像是觸電一樣向後退了幾步,撞在了鐵絲網上。 「我去……確認一下畫面!」 他丟下這句蹩腳的藉口,轉身逃向了監視器那邊。
目黑蓮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似乎在回味剛才的味道。 那是道枝駿佑的味道。 青澀、甜美、帶著一點點驚恐的顫抖。
「目黑君!剛才那個發揮太神了!」副導演跑過來,一臉讚嘆,「那個眼神,那個張力,簡直就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
目黑蓮轉過頭,恢復了那副彬彬有禮的笑容:「是嗎?我也覺得……感覺對了。」
他看向不遠處,道枝駿佑正背對著這邊,拿著冰水死命地往臉上貼。那個瘦削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麼的慌亂,又是那麼的可愛。
這才是開始,Micchi。 你以為這就是極限了嗎? 在鏡頭照不到的地方,我想對你做的,可遠不止這些。
那天下午的拍攝異常順利。 因為道枝駿佑全程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的羞憤狀態,那種臉紅心跳根本不需要演。 而目黑蓮則心情極好,連對著反光板都能露出迷人的微笑。
收工後。 道枝駿佑幾乎是第一個衝進化妝間換衣服的。他現在一秒鐘都不敢和目黑蓮單獨相處。他怕。怕自己會在目黑蓮那種充滿侵略性的眼神下,連骨頭都不剩地被吞掉。
但他不知道的是。 當他匆匆忙忙收拾好背包,逃也是地鑽進保姆車時。 目黑蓮正站在停車場的陰影裡,靠著柱子,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目光沈沈地注視著那輛絕塵而去的車子。
手機螢幕在他掌心亮起。 對話框裡,是他剛才發送出去,但還沒有顯示「已讀」的訊息。
R: 「嘴唇很軟。 下次,要學會呼吸。 不然會缺氧的。」
這不是前輩對後輩的指導。 這是獵人對獵物的調教。
道枝駿佑坐在車裡,當他終於鼓起勇氣點開訊息時,整個人像是被煮熟了一樣蜷縮在座位上。他把臉埋進膝蓋裡,發出了一聲像是小動物受傷般的嗚咽。
他知道。 這道名為「虛構」的防線,在今天,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從今以後,他們不再是普通的搭檔。 他們是共犯。 是在這萬眾矚目的舞台上,在無數聚光燈的死角裡,偷偷交換著唾液與靈魂的共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