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回到據點時,天已經黑了。 「據點」其實只是個被廢棄的地下交通樞紐,牆面斑駁、燈管忽明忽滅,空氣裡混著金屬鏽味與消毒水味。幾名編號者零散坐在各處,有的清理武器,有的閉眼休息,有的只是盯著空白牆面發呆。 像一群被遺忘的人。 E-17一踏進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太安靜了。 不是平時那種「疲倦的安靜」,而是一種像在等什麼發生的靜。 灰鴉也察覺到了。 她下意識把手放在槍柄上。 「有人提前回來了?」她低聲問。 「……不。」E-17說,「是少了人。」 她環視四周。 本該有十六名編號者的空間,此刻只剩下十一人。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解釋。 這種事,近幾週越來越常發生。 指揮終端自動亮起。 沒有提示音。 沒有任務簡報。 只跳出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系統調整中】 【部分編號已回收】 【請勿追溯】 灰鴉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冷笑了一聲。 「……連消失都要用這麼乾淨的措辭。」 E-17沒有回話。 他只是看著螢幕,像在讀某種預告。 深夜時分,他沒有睡。 編號者很少做夢。 長期任務與神經調節藥物讓大腦維持在「淺層運作」狀態,這樣比較不容易崩潰。 但今晚,他卻在半夢半醒之間,看見了畫面。 不是記憶。 不是想像。 而是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 ——一座純白的房間。 ——沒有牆角。 ——沒有光源。 ——正中央,擺著一張桌子。 桌上散著棋子。 不是黑白棋。 而是形狀各異的碎片,有的像人、有的像建築、有的像抽象符號。 然後,他看見一隻手。 不像人類的手。 指節太長,動作卻極輕。 那隻手撥動了一枚碎片。 下一瞬間,他猛然睜開眼睛。 呼吸急促。 心跳異常清晰。 「……夢?」 不對。 夢不會有「結構感」。 夢不會像是某個地方,真實存在。 第二天清晨,新任務直接下達。 沒有選擇權。 沒有拒絕空間。 任務內容很簡單: 【編號E-17、灰鴉】 【前往:戰區第十三區】 【確認目標:異常聚集點】 【補充備註:可能與“戲場”高度重疊】 灰鴉看到備註時,眉毛微微挑起。 「他們終於不演了。」她說。 E-17點頭。 「開始承認異常,就代表他們也控制不了。」 第十三區比第九區更糟。 那裡不是「被戰爭摧毀」, 而像是「被現實放棄」。 街道完整,但沒有居民。 建築完整,但沒有聲音。 風穿過巷道時,卻沒有帶動任何碎屑。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真實世界。 灰鴉走到一輛停在路中央的車旁,伸手觸碰車門。 冰冷。 但沒有灰塵。 「像是……時間停在某個瞬間。」她說。 E-17抬頭,看見天空出現一道極淡的裂痕。 比之前那次更清晰。 「不是時間停了。」他說。 「是有人……沒再繼續寫下去。」 灰鴉轉頭看他。 「你最近講話越來越怪了。」 「因為我開始懷疑一件事。」E-17說。 「什麼?」 他看著這座空城,緩緩開口: 「我們可能不是在『被利用』。」 「我們是……正在被『測試』。」 他們走進市中心廣場。 正中央,有一名少年。 看起來十六七歲。 赤腳。 穿著過大的外套。 坐在噴水池邊,低頭玩著什麼。 灰鴉瞬間舉槍。 「平民?」 E-17盯著那個少年。 「……不像。」 他們慢慢靠近。 少年手裡,正轉著一枚硬幣。 和核心塔裡那枚,一模一樣。 少年抬起頭,看向他們,露出一個純粹得不像戰區的笑。 「啊,你們來了啊。」 語氣自然得彷彿早就知道他們會出現。 灰鴉冷聲問:「你是誰?」 少年歪了歪頭,似乎思考了一下。 「嗯……如果用你們能理解的說法。」 他站起身,硬幣在指尖停下。 然後以非人類言語,直接入侵他們大腦的說: 「我是——來找樂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