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辭錄》有一篇胡林翼鼓勵曾國荃勇往直前率兵東下的，胡講了一個小故事：說是兄弟二人，弟弟迷信，大概是一天到晚看黃曆決定行止；哥哥不管這套。久而久之，弟弟覺得太拘束，就在忌行日出門，想不到果然遇到煞神。弟弟抗議說哥哥從來不看日子，從來沒事；為什麼我學哥哥卻犯事了？煞神回答：你哥哥懵懂，陰陽怕懵懂；你則是信奉不渝的。你現在犯規，我不找你找誰？
胡林翼接著說：「天下人，惟懵懂足以舉事。」結果曾國荃果然討平太平天國。
懵懂，是有點瞧不透，胡里胡塗的。照理說是作事情的大忌。但據我的人生經歷，確實是如胡林翼所說的話：越重大的事，越不是精打細算能搞定的，包括人生大事，多少得幾分莽撞。一來所謂大事，影響必深遠，本來就不確定性太高；二來，很多很多後來的大事，開始也只是解決小問題，甚至只是一口氣：朱元璋投軍時才沒想到「彼可取而代之」有一回我跟老闆聊到決策品質，他說：越基層，容錯率越低；到了集團大老闆，大概有個五成把握就幹了！他說主要原因是層級越高，要下的決定越多，不可能精打細算，面面俱到；還有一點是：大老闆有本錢可以博。賠了，有辦法扳回；但基層員工，處理日常事務，還懵懵懂懂，輸了，絕對翻船，要怨誰？
「陰陽怕懵懂」，這很好理會。我回國進聯電，從來也沒拜地基主、中元普渡什麽的；後來進銀行，頭一回碰到七月半還要張羅擺設拈香，十分詫異。後來看到旁邊店家每個月都還要擺香案燒紙錢，我問同事怎麽他們要我們不要？同事說：做牙與拜地基主，你只要做過一次，就得一直拜下去了！不如不理。同理，工廠以前也沒聽說什麽供綠色乖乖的。後來是哪個電腦工程師開的例，搞到資訊界擺脫不了，還有傳說台積電亞利桑納廠要進口乖乖保平安。最講科學、最不懵懂的行業，結果最堅信都市鬼故事！
「懵懂足以舉事」，胡林翼這個說法其實跟曾國荃的老哥曾國藩「不信書、信運氣」的想法是相通的。但曾國藩進一步說：即使功業之成敗、名譽之優劣、文章之工拙都是運氣，但吾輩的責任則在與運氣「賭乾坤於俄頃、較殿最於錙銖」終不令運氣獨勝。我大學讀到這段十分激賞，特別請書法秀異的同學寫下來給我當座右銘。幾十年下來，也沒長什麽氣魄，倒是一路懵懵懂懂到現在！
《異辭錄》這則末尾說曾國荃後來當湖北巡撫，卻與長官湖廣總督不合。李鴻章講這段時哈哈笑道：這也太懵懂了！
結論：可以懵懂，不能白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