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清的離去,無疑令他們大感錯愕,他們幾乎是地毯式地搜索,草叢黑泥都翻遍了,卻仍不見其蹤影。沒有腳印、沒有離去的痕跡、沒有留下的紙條或告示,當然也沒有他們迫切渴求的草藥,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旭烈慎最感驚奇,樊清就睡在他的正對面,他竟疏於察覺,讓其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當晚分別負責站哨的兩人,派克和納哈平,均異口同聲的發誓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自然,也有可能是被人擄走或被野獸叼走,甚至是他自行遠走,但這仍是匪夷所思,畢竟大家幾乎都是擠著睡在一起,樊清身邊亦且躺著其他女生,他是如何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獨自離開的?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旭烈慎的腦裡也裝著滿滿的疑惑,但在經歷了早晨亂嘈嘈的一番搜索和討論之後,他們便也只能繼續向前。「或許他只是不想再繼續打擾我們,所以就先走了。」星瞳的聲音傳進耳中。
「不太是。」涉夜隱說。「我看他是一個謎,幫助我們說不定也是不懷好意,你呀,太善良了。」
他們整裝出發,不久,黑狗山脈的陰影就隨旭日東昇,朝著他們壓來,如同一隻龐大的黑獸。
聽說,黑狗山脈取名的原因其實極為隨便。當時負責取名的人,想破頭都想不出要取什麼,又剛巧從窗中看到一隻常遊蕩在他家附近的黑色流浪狗,因而就草率地決定以「黑狗」兩字為此山脈命名。
旭烈慎四望行走中的眾人,泰半都精神煥發,回到啟程時的生機勃勃,若非樊清,他們或許終會困死在那片白霧中,走不出去,然後逐一中毒。兩日下來,樊清不僅持續煎藥調養他們的身體,也一併治療那塊在柳下貴的腿上被鱷魚怪物咬傷的傷口。念及此處,一縷對樊清感激的情緒冷不防地從他心底流出,伴隨一種複雜的解脫感。他悵然落寞起來,之前不曾有這類感受,他不禁迷信的想,那人或許是驍王派來救助他們的使者。
他一邊思索,一邊遙望前方。黑狗山脈是由黑粼粼的岩石層層組成,昂然拔高千尺有餘,高峰沒入雲端,皚皚白雪堆積其上。它綿延千里,接連穿越絮、驍、黠的族土,途經十字江、明霖縱谷、蕾歐娜平原依然屹立不倒,一路直達黠族土後才斷斷續續地矮落,尾端化為萬仞山脈。
從下崇仰,山的線條詭譎難測,不規則地往上攀爬,頂端形成鋒利如矛的一座座高峰。奇特嶙峋的黑色外型,外加疊覆其上的森林,使得每座山都活像由多樣的色塊以不同的角度拼貼而成。前頭的幾座山峰均非垂直朝天,而是微微傾斜他們這側,因此總暗暗釋放出一股好像這百萬噸山岩隨時都會崩垮下來的攝人恐懼。
與先前的預想一致,受咒之谷就位於其中最矮的那兩座山中間。兩座山有如生錯了家庭的一對雙胞胎,被其他兄弟姊妹的壯碩肩膀牢牢夾住。比起同排山脈的氣勢磅礡,受咒之谷坡度低緩,綠油油的林木覆滿其身,看上去毫無危險,甚至帶有一絲可愛,讓旭烈慎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但昨日可是連樊清都指認出了這座山谷。
這時光線流溢,受咒之谷從而顯得黃澄澄的,遠望煞是如夢似幻。眾人不覺發出讚嘆,依循昨夜定好的路徑快步向前。他心胸亦是豁然開朗,他隱隱約約的開始感覺到,好運似乎終於要降臨到他們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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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大石上,樊清佇立而視。他朝山谷的方向肅穆地望,原本平和的眼神變得黯淡無光,他微駝著背,臉頰削下,眼瞳裡透著悲哀。他面無表情,臉上皺紋平白無故多了不少,看來滄桑而冷酷。手臂肌肉隆起,月牙鏟被他緊緊握住,任誰這時再看一眼,都不會再將它視為單純的輔具,而是一把貨真價實的殺人兵器。他瞭望遠處那一小塊移動中的人群,觀望片刻,然後把手舉向空中。只聽風聲呼嘯,一隻動物由遠而近破空而來,它逐漸飛近,最後緩緩降落至其手上。
那是一隻老鷹。
只見樊清好像在那老鷹爪上綁了些什麼。
他手一揚,老鷹振翅飛去。他跳下大石,轉身消失在了晨間的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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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的入口隱約可見,由茂密森林妝點,形似半攏的雙手,彷彿正招呼著他們。旭烈慎感到他們似乎在爬一道坡度很緩的坡,一如從沼澤過渡到綠地,周圍草木逐漸向榮,黑泥漸次消失,富含生機的土壤取而代之,盎然蔓生的雜草蓋過了稀疏的灌木,樹木錯落其間。他睽違多時,雙腳終於可以踏上正常柔軟的地面,心情說是欣喜若狂也不為過。
他一邊利用沿途的雜草刮除腿腳的泥巴,一邊繼續前行。他們已經走了……該有數小時之久了。死地依然屹立其後,然而四周景物業已截然不同,本來黑暗殘朽的矮草斷樹漸變成了一片草原。不過,令人擔憂的是,這裡的植物無論形狀、顏色或是紋理,仍然是他前所未見,還又整整大上死地的不只一輪,其特徵是粗壯的枝椏、五顏六色的花朵和厚實的葉片。相比起死地那暮氣沉沉、黯鬱的令人抓狂的景色,此地是洋溢著陌生而又旺盛的生命氣息。
他們一行人有如脫離死地的掌控,進入了一個純然不同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