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六點。
我的臉貼在一堆文件上。
叫醒我的不是暖氣管,而是響亮的敲門聲。
那聲音急促、缺乏節奏,強行打斷了我在製圖桌上的昏迷狀態。
我猛抬起頭,頸椎差點扭傷。
「零?」這是我每天醒來時下意識的習慣。
一樓的敲門聲沒有停下來。
我起身,揉著脖子,踩過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和草圖,離開辦公室,走向樓梯,前往一樓。
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轉身回去拿起一根法棍,再折返回樓梯。
還沒走到一樓,就聽見門外的叫喊聲,是個男人的聲音。
「帕皮里翁尼斯小姐!您在嗎?拜託告訴我您在!」他一邊喊,一邊繼續敲門。
我站在門後,盯著門把。
通常從別人口中聽到我的完整姓氏,都不是什麼好事。
我開口了,沒有開門,手裡握著那根法棍。
「你是哪位?」
敲門聲終於停下來。
「感謝老天!帕皮里翁尼斯小姐!我是市政廳的人,我叫米勒。」
市政廳的人這種時間出現在我家門口?
「我是守法的好公民。」反正先丟出這句就對了。
他似乎遲疑了一下。
「……不,您誤會了。我是來委託您處理異象的。」
我打開了門。
米勒是個禿頭的中年男子,穿著市政廳的制服,領帶明顯打得太緊,脖子的肉擠在領口外。
他的後方停著一台動力馬車。
「什麼異象?」我說。
他揮舞著一份蓋滿紅色印章的文件,「是西區的中央檔案庫!就在剛才,重力……出現問題……」
「重力出現問題?」我重複了他的話,用法棍輕敲著自己的肩膀。
「是的,所有的檔案、櫃子、甚至連值班的管理員都飄在天花板上。」
「我們已經疏散了周邊街區,」他繼續說,「但如果建築垮了,碎片會……」
他深呼吸一口氣,試圖調整姿態,但領口的肉只是換了個方向擠出來。
他接著補充,「建築部門的工程師已經評估過了,如果在三小時內不解決,結構會因為應力不均而解體,那些檔案記錄就會……」
「飛走。」我替他把話說完。
我能想像那個畫面:紙張像雪一樣覆蓋整個街區,每一片都帶著某個公民的秘密、某樁交易的證據、某條法規的原始版本。
這不只是檔案問題。
這是關於行政責任的大災難。
「是的,帕皮里翁尼斯小姐,我們希望您能協助處理。」
這至少是局部級的異象,光靠我一個人可能會有點吃力。
「你們找過其他解決師了嗎?」我說。
「我們有派其他人去找了,但您是距離最近的AR級解決師。」
「報酬怎麼算?如果檔案真的飛走了會不會怪到我頭上?」這才是我關心的問題。
「當然!當然!市政廳會給付您相關補貼。」他從一個牛皮紙袋中抽出一份合約。
他抽出胸前的鋼筆在合約寫著。
「我們這邊會幫您附註免責條款。」
「那會不會因為這些檔案之後跑來找我麻煩?」
他的筆停了一下。
「這……這是可以理解的,我這邊也會幫您附註。」他尷尬的說,「報酬的部分市政廳總共準備5銀輪的報酬,還有2銀輪作為緊急處理補貼。」他的筆重新動了起來。
這筆錢比預想的多了不少,不只房租有著落了,還可以暫時緩解陳太太對我的過度關心好一陣子。
但局部級異象、時限三小時、結構性重力失效……
我看向米勒。他的額頭在出汗,不只是因為緊張,更像是真的很害怕。
如果我說不,他還能找誰?
如果我說不,那些檔案會不會真的飛走?
「好吧,成交。」話說出口的瞬間,我才意識到我根本沒想清楚要怎麼做。
但這就是這份工作的本質。
先說好,再想辦法。
我接過合約,檢查了相關條款,然後簽了名。
「在這等我一下。」我沒等他回應就轉身往樓梯走去。
暖氣管這時發出一種金屬撞擊的聲音,這不是平常會準時在六點響起的聲音。
「看來要報修了啊…….」我一邊走著樓梯一邊自語。
到了二樓,我把那根堅硬的法棍丟回製圖桌的桌邊。
我從牆上取下我的工具:護目鏡、一捲高強度的細鋼索、幾顆鉛塊,然後把他們放進工具包裡。
重力異常。
我試著在腦中搜索相關案例。
去年有個類似的——不對,那個是磁力異常,完全不同。
五年前區港口的倉庫?但那是局部漂浮,不是整棟建築。
鋼索能做什麼?把飄起來的人拉下來?
然後呢?
鉛塊?作為錨點?
但如果重力本身出問題,增加重量有用嗎?
我的手停在工具架前。
這些東西……夠嗎?
我的視線掃過機械蝴蝶。
「零,」我對著空氣說,「我接了個麻煩案子。」
沒有回應。
算了,到現場再說。
我穿起風衣、抓起工具包,走回一樓,再次看到米勒那張焦慮的臉。
「走吧。」我說。
我們坐上市政廳的動力馬車,這是一台標準的公務用車,座椅很硬,引擎發出的震動讓我的牙齒隱隱作響。
米勒坐在我對面。
一段時間後,米勒突然開口。
「帕皮里翁尼斯小姐,您處理過這種案件嗎?」
「重力異常?」我看向窗外,街景在晨霧中模糊不清,「沒有。」
他的身體似乎緊繃了一下。
「但我處理過其他類型的結構性異象,原理應該類似。」
這不完全是謊言。但也不完全是真話。
馬車轉過街角,我看見西區檔案館。
或者說,我看見它周圍的混亂。
整條街被封鎖了。
市政警衛拉起了警戒線,圍觀群眾聚集在安全距離外,有些人在竊竊私語,有些人只是呆呆看著。
而建築本身看起來……很不對勁。
不是視覺上的扭曲,而是某種更微妙的東西。就像一張照片的對比度被調得太高,所有的陰影都太深,所有的光線都太亮。
窗戶裡能看見飄浮的物體。
不是輕輕地飄,更像是一種……懸停,像是時間在那一瞬間忘記了該往哪個方向拉。
一個人影貼在三樓的窗戶上,雙手抓著窗框,整個身體以不自然的角度懸在半空。
「那是管理員,哈威爾先生,」米勒緊張的說,「他已經在那裡困了兩個小時。」
馬車停下,我推開門,踏上街道。
空氣有種奇怪的質感,像是更……厚重?或者更輕盈?我說不上來。
一個穿著工程師制服的男人快步走向我們。
「解決師?」他挑著眉上下打量我。
我拿出我的職業徽章,他看一眼後愣了一下。
「……抱歉,我以為您是JR級的學徒。」他的表情變得稍微放鬆一點,但看起來還有些保留。
我收起徽章,「沒事,情況如何?」
「不樂觀,」工程師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重力異常的中心點在二樓檔案室,但影響範圍正在擴大。我們測量過,每小時擴張大約兩公尺。」
他指著建築,「支撐梁已經開始出現裂痕。不是因為重量,而是因為沒有重量。整個結構的應力分布已經錯亂了。」
「還剩多少時間?」
「一個半小時,」他看著懷錶,「也許兩個小時。之後它就會像一個雞蛋殼一樣碎掉。」
我看向建築。三樓的窗戶裡,那個管理員還在掙扎。
「有其他人困在裡面嗎?」
「只有他。其他人逃出來了,但哈威爾先生想搶救一些重要檔案,結果被困住了。」
我點點頭。
我轉向米勒,「其他解決師呢?你說有派人去找。」
他在馬車上停下了整理文件的動作,抬起頭,「是的,但是……我無法確定他們是否能在時間內趕來……」
我微微的嘆口氣,轉回工程師的方向「好吧,我需要進去。」
工程師愣了一下,「現在?」
「是的,我需要看到異象的源頭。」
工程師點了點頭,「好,跟我來,解決師小姐。」
我戴上護目鏡,檢查工具包。鋼索、鉛塊、檢測儀。
還有一個小瓶子,裝著銀粉。
我的目光在那瓶子上停了一下。
工程師帶我進入封鎖區。
我們到了檔案庫前的廣場。
「我只能送您到這,請注意安全。」他說。
我點點頭,走向檔案館門口。
推開檔案館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