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烈慎決定照著隱姐所述,先向飛曦報備一聲。
他看見郁鞠敏蘭疑似不情願地被領往他處,和其他人一同搜尋並搬運死者。他進而放寬心,騎上鳶尾,往外疾馳,一路上但見原本的台地彷彿裂化為岩石組成的廢墟零落散布。幸好他這條路還算暢通,他藉助鳶尾的腳力,只一下子就離開了這片區域。
縱鹿奔馳,他的心隨之開闊起來。前面,賀蘭飛曦的身軀龐大可見,旁邊嬌小的人影與其相襯,彷若一人煢然獨立。旭烈慎縱觀四周,則卻又是一番陰森光景了。
由於大量的黃土連年經由雨水,從苦旱斷崖的峭壁上沖刷而下,因而沿著峭壁邊緣便自然形成了一片鬆軟的泥土。腳踩下去,那種觸感和家鄉的土壤並無二致。然而一旦朝死地馳去,他就察覺到原本黃色的土壤被逐一替換成了烏黑而乾硬的細微顆粒,交界處黃黑交雜,彷彿兩個不同顏色的軍隊在爭奪同一片地盤一樣。他下鹿,用手掏起其中一塊黑土,發現這不太像一般的土壤,反而猶如一團喃喃呻吟的壞死中的細胞群,用手一捏,就幾乎化為齏粉。
平常的土壤富含著曾為生命的有機物質,而這裡的黑土卻像是被注入毒素後,再被棄置任其皺縮乾黑。
除了土質怪異之外,這裡植被稀疏、荒蕪人煙,放眼百里,毫無生命活動的跡象。如同那些握在手中的細微黑粉,一切都顯得缺乏生機而脆弱,雖還是有灌木或林木這兒那兒的生長著,卻是盡數枝幹細短、葉片纖薄,更很少有超過十尺高的樹木。儘管眼尖的話仍可發現嫩綠的樹葉,然而極目所見,死地中央就只有濃郁的黑,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顏色。那一團黑在夕陽映照下,閃爍著森冷的光芒。
賀蘭飛曦顯是注意到他,而咆嘯起來,聲若洪鐘,他用腳下的蹄刨著泥土,一連串的動作代表著他真摯的喜悅。當然,這個音量對飛曦來說其實甚是平常,然而對一般的小人,像是旭烈慎他自己,就彷彿是從近距離內聽見敲響大鐘時會產生的那類低沉的回音。和馳騁家族對話永遠需要習慣。
見到如此反應,他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感動。
至於旁邊的星瞳,那準是被飛曦的大動作嚇到了,因為他先是吃驚地跳起來,兩隻手立在胸前凍住,活像突然被女巫石化的可憐村民,繼而一面雙手合在胸口試圖保持鎮定,一面順著動作看來,過一會兒,才不確定地揮了揮半舉起的手。
旭烈慎同樣揮手致意。
「吼吼,我剛剛還以為我看到鬼了,沒想到真的是你!」賀蘭飛曦說,他聲音大,嗓子熱情且伴著隆隆聲響。
「副將。」旭烈慎先是以手敬禮,接著微笑說道。「我原本也以為我死定了。」他來到巨腿附近,見到地上被刨出一座大坑,想是埋葬屍體之用。一直到這座墓塚,他才真正對已經發生的這場悲劇有了徹底的理解。
「唉,我們沒有時間了,所以只能這麼倉促的辦。」賀蘭飛曦見他望向這大坑一言不發,嘆息的說。
「嗯。」旭烈慎心裡飄過一絲淒涼,他發現自己自從甦醒,潛意識裡似乎一直在避開著那些屍體。它們壓在心底宛若歷歷夢魘,揮之不去。
「我其實還沒看過他們。」他承認,語氣彷彿在懺悔。
「……待會看看吧。」賀蘭飛曦低聲說道。「今天就得葬了他們,太陽太大了。」
兩人暗暗傷懷。日光西斜,黃色的光線漸漸轉為紅、橙、黃的漸層色調,渲染著天空和雲。
這時,旁邊的星瞳向他踏上幾步。
旭烈慎轉頭,寬慰地發現對方並沒受什麼傷,神態也是平靜如常,不如隱姐先前提到的那般激動難平。
星瞳感受到目光,才抬頭怯生生的說。「我還以為你死了。」
「不要咒我好嗎?」旭烈慎不禁啞然失笑。「我還可以活很久呢。」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星瞳臉頰微紅,侷促地解釋。「我是說……很高興你沒有死。」
「嗯,我也是。」他把頭湊近星瞳臉龐瞧瞧。「你也沒受傷?」
「沒有。」星瞳小聲的說,泛紅的眼眶不敢對望。「我起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變成鬼了,好可怕,幸好最後我們都沒事。」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救了我們。」旭烈慎說。「也只能說是驍王保佑了。」
「慎,我也好奇。」賀蘭飛曦接話。「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是先在一個泥灘上醒來,旁邊就是懸崖。」旭烈慎想了一會說。「我沾了一身的泥,但抱歉,除此之外,我無法形容,那周圍只有岩石,然後我走了一陣,我見到了那個遍布屍體的地方,聽說你們就是在那裡醒來的……然後我還遇到了另外一個人。」
「你還遇到其他人?」賀蘭飛曦訝異的問。
「是的,只有一人。那人叫作郁鞠敏蘭,是個劣翼人,他說自己是這次通海貿易團的隨行歌手,因為其他人都有看過他,所以我想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我們先是離開了那裡,往別的地方查看,後來才又遇到納哈平和柳下貴兩人,才再被他們帶了回來……最後是隱姐要我來這裡找你。」
「敏蘭我知道。」賀蘭飛曦點頭。「商長和我提過他。除此之外呢?任何落下時不尋常的事?」
旭烈慎搜索枯腸,他記起那個奇怪的匣子,以及從天而降的人影,他把前者的事說了,但是保留後者不談,他想那大概就只是自己的幻覺吧。
「你說的那個匣子應該不是通海,而是其他商家的東西。」賀蘭飛曦聽罷說道。「這次有其他商人跟著通海走,據說是做絲綢生意的,但除此之外我就一無所知了,鱷牙不太會過問買賣的細節……至於那個爪子,某個高級貨罷了,要賣給某個變態的恐厄買家之類,這種事不是沒有見過。」
「其實我也沒有到很懷疑,就是沒有見過那種詭異的東西而已。」旭烈慎對於這意料之內的答案,不以為意的說。
「那換我說吧。」賀蘭飛曦低沉而宏亮的說。「我們就是在你說的那個屍體堆中醒來,彼此離得很近,我雖然是第一個醒的,但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我的記憶只停留在從那懸崖落下的瞬間,以為自己就要回到驍王聖體裡了——接著因為對這裡一無所知,所以我決定先讓人去外面探查,但是一無所獲。」他又低沉的笑了幾聲。「沒有人,沒有房子,沒有任何有人曾生活過的痕跡,死地真是名不虛傳。」
「所以……我們活著,並不是副將你做了什麼嗎?」旭烈慎不禁悄然問道。
「我?」賀蘭飛曦哂笑道。「哈哈絕對不是,我可沒有這種讓人掉下來後,還能完整無缺的能力。從那高度墜落,我也必死無疑。」
旭烈慎稍顯失望,又有點難為情。他原本以為,講到最有可能讓他們得救的原因,那本非他們副將莫屬了。
「那有沒有可能是種魔法呢?」星瞳鼓起勇氣提問。
「是有可能。」賀蘭飛曦點頭。「很好的提問,但是,雖然魔法每人都會一些,但我們之中可沒這種人才,而如果是別人所為,那他又為什麼不在我們面前現身呢?為什麼要去掩飾自己的身分?」
「這也是我在想的,旱道會崩塌,應該只是意外。」旭烈慎也提出自己的論點。「而如果這也是敵人沒有預料到的部分,那我想也就只有一種可能性了……就可能是有一個或更多的敵人,他們用魔法救了他們自己,但也同時不經意的救到我們,然後醒來之後慌了手腳,就匆匆跑了。」
「嗯……這也有可能。」賀蘭飛曦不否定這個說法,他擺動自己的身子。「你們過來吧,我有個發現想讓你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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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跟著前方的巨無霸,來到他用頭指著的一具四肢朝天的冰冷身軀,不同於其他殘破的屍體,這一具大致上完好無損。
旭烈慎緩步靠近,心中多少會怕看見的是自己熟悉的人,但那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這名男性全身無毛,眼闔肉弛,身上穿有已經斑裂的棉質衣裳,底下的肉早已僵直。霎那間,被那個魯莽大漢拉下鹿來的記憶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隨後又是更早之前他與商長之間的對話,他忙說:
「我想起來了!今天早上,當我還有克捷在和商長聊天時,商長有提到路上發生了搶劫案,還有死地出現鬼影的傳言,當時我的第一個想法,其實是以為搶劫案是絮族人搞出來的,他們可能是想重演歷史,再從死地攻擊我們,但是,現在看來,恐怕並不是這樣。」他換了口氣續說。「我在戰鬥中,有看見一個敵人的臉,他的眼睛是黃色的,而大家都知道,絮族中的那些小人——我記得是叫冠人吧——他們的眼睛都是綠色。所以,這些攻擊我們的人,大概就不是絮族人,但……?」他停下話,不解地思索著。
「死地的鬼影?還有這回事……」賀蘭飛曦饒有興味的說。「你來看看這個人的眼睛吧。」
旭烈慎忙不迭地跪近那具屍體,星瞳也挨著他俯身,張大眼睛注視。他用手指將那人的眼皮撐開。
「棕色,竟然是棕色的!」屍體的瞳孔泛棕,早已沒了生氣,旭烈慎大驚之下,喃喃說道。「可是我記得我看到的肯定是黃色……」
「這不難理解。」賀蘭飛曦笑說。「我聽說最近有種藥水,可以讓人眼球短暫變色,當然,人死後它的效果就不靈光了吧。」
旭烈慎一邊側耳傾聽這段解釋,一邊飛速剝下這名死者的上衣。他剛把袖子扒開,就聽咯噔幾聲,一片硬薄皮革赫然掉落在地。
「原來如此……」旭烈慎回憶起那時伏在地面,驚恐地亂抓亂扒,然後指甲恰巧抓在那死去大漢的手臂上時,所感受到的粗糙觸感。他摸上這人的手臂,一片光滑。
終於,他既了解了敵人的真實身分,也知曉了他們用來掩飾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