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學測後的第一堂國文課,老師像平時一樣閒聊幾句後開始上課。
那天的課,老師講了課程規劃、運作模式等,大部分和之後的備審資料有關,老師也講她以前的升學經驗,雖然在不一樣的教育制度,但我卻發現——我們在不同的時空下,經歷過同樣的感受。
約在剛上高二的時候,經歷了高中整段最痛苦的時光,那時剛選組結束,鬧了一場家庭革命,從小的夢想是當獸醫,覺得和動物相處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可是我的數理成績不夠好,加上獸醫難考,怎麼樣就是對我不利,但我不願踏進文組的路,因為我覺得既然沒有試過,那就還不算失敗,我想試一試,於是思考著失敗和成功後的路該怎麼走,覺得把這些攤出來給爸媽看,他們就會理解。
可是事實告訴我:我錯了,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
為了堅持小時候的夢想,和家裡鬧了一場革命,用盡所知,想告訴父母,若無法考進獸醫系,我的升學出路會是如何,當時找了好多老師,請他們站在我這。
眼看狀況還是對我不利,我知道現實允許我的選項只有兩個,一個是學數 A 的文組,另一個是學數 B 的文組,我最終選擇放棄爭吵,在選組系統上填了「文史哲學群」,也就是學數 B 的文組,是個出於自暴自棄的抉擇,列印出來的紙是熱的,而我的心是冷的,爸媽簽名的時候,內心瞬間降至冰點。
是我選的,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對,都是我選的,一切都與我有關。
接著我陷入一連串的自我質疑,那是我一個金牛座難得沒什麼想法,對未來十分迷茫,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的時刻,每天起床就恨不得再睡回去,希望不要再醒來。
當時有個老師對我很好,允許我可以有怨恨和失望,甚至覺得內心的不安全,有部分被她的柔軟接住。可是後來我拒絕再接受她的幫助,假裝自己已經走出來,扮起只有自己知道是虛假的微笑,佯裝過得快樂,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值得被幫助——能力不足的人,憑什麼擁有那麼多?雖然有些愧疚,但還是不認為自己值得。
這些只有當時和我比較熟的朋友知道發生什麼事,之後我就沒有再和新班級新認識的朋友提起過這些,找了很多事情讓自己忙起來。
再過一段時間,是真的重新走出來,接受這樣的生活和現實,也有新的目標,但我也沒提起這個不知如何言喻的痛。偶爾會把它當作題材寫到作文裡,所以國文老師知道這份痛苦。
直到考完學測,國文老師講了她升學的經驗。
「你們知道我原本沒有要走文組嗎?」
老師說,她國中數理成績不錯,但高一的時候就是唸不起來,最後選組媽媽說非文組不簽同意,找班導求救也沒用。
「我還記得我那時候交選組的單子時還在掉眼淚,很不甘心啊!」
我可以懂,那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什麼都沒試就放棄,懷著憧憬卻不被抱有期待,感覺全世界都在嘲笑自己,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恨自己能力不足,雖然看似是自己的選擇,卻充滿各種阻礙而無力。
那一瞬間,我便明白,為何每次作文寫到相關的題材,我的字句間總是被畫滿紅線,評語也都是鼓勵,那是生命的共鳴,看著有一樣經驗的人力不從心,若我是閱卷老師,我也會想抱抱眼前寫出這篇文章的學生,生命的共感比已經超越了那篇作文的分數。
臺下其他人沒什麼反應,因為班上有人是家庭革命成功後才來到這裡,而我是失敗後才到這個班的,大概很難理解,然而聽到這裡,我覺得深深地被理解,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人可以懂我的那份痛苦。
「可是失去的東西回不來,那不如把握眼前擁有的,因為這樣我才能遇見那麼多和我有緣的學生。」
老師說這句話的時候,覺得終於可以真正地被世界容納,我也終於可以原諒那個能力不足的自己,還有當時所有的決定。
也許我和老師在不同的時空,經歷了一樣的痛苦,原來我們是同路人。
想起以前寫過一篇作文,「加法生活」或「減法生活」選其中一個當題目寫,國文老師帶的導師班是理組,一次下課閒聊,老師說她發現很有趣的現象,文組學生喜歡寫加法生活,而理組喜歡寫減法,我很驚訝地說我就是寫減法生活的人,同學們開玩笑說我跑錯組。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跑錯組,也不去想後不後悔,只是在每次陷入焦慮時,練習不拿這件事懲罰自己的不足。
那天晚上我翻出以往寫的作文,那些被粗紅筆畫起來的字句,以及那些簡短的評語,無論是稱讚文筆或是單純鼓勵,才發現原來那是生命的共鳴,原來我們在不同時空走了同條路。
追尋夢想的路是那麼的遙遠,分不清哪裡是沼澤,哪裡是森林,走過那麼孤獨艱險的路,如今,終於能讓自己好好地活在世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