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不去》講述的是一位女性在經歷無法與伴侶進行插入式性行為後,四處求醫希望可以找到「問題」,卻因此不斷向內看,進而挖掘創傷、尋求解方、探索歡愉,並與其和解的故事。
女性常常在性當中沒有慾望,而這種現象也被大眾誤認為性冷感,但因為感受不到愉悅,知道做這件事不會快樂,那也難以產生想做的慾望,甚至會因為「為做而做」而感到疼痛、解離。
「這是什麼情況?只有我有這種感覺嗎?」
「可是他是我男友耶,男女朋友不是本來就要發生關係嗎?」
「但我不想啊,我有身體自主權我可以拒絕他」
「可是已經超過兩個禮拜了,再拒絕好像太久了,至少要幫他解決一次吧。」
各種在替自己和對方著想的立場中來回跳躍,因為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法與對方交代清楚,於是索性不講,配合妥協反正很快就過了。
但對方的慾望卻源源不絕,替代方案久了也是心生厭煩,身體會記得那些不情願的情緒,進而堆積在那些不起眼的陰暗角落,隱隱發疼。
無法進行插入式性行為有很多原因,除了常見的潤滑不足、先天性陰道痙攣,生活身心壓力、還有心因性的各種成因…等,列出原因不是為了討論,而是以此證明這件事非常普遍自然,且很容易發生在所有人身上,但我想討論的不是為何無法進行插入式性行為,而是「為何一定要進行插入式性行為?」
在異性戀的性裡頭,性腳本總是被預設為男插女納,而這樣的性腳本不僅單一呆板,同時也成了無形的牢籠,禁錮著所有不符合規範的性,讓做不到這一切的人感到壓力,好似唯獨你不正常。
如同作者在書裡描述的,她因為性問題而感受到的各種複雜心境,明明疼痛的是自己,卻因為無法滿足男友而感到愧疚,一方面深知「性不是責任」,但無所不在的愧疚卻揮之不去,同時也因男友無法覺察自己的不適而感到生氣。
性之於女人來說總不單單只是性,性除了是愉悅,還是暴力、是武器、是風險、是責任與義務。
她在自己的身體感受與在父權社會裡對於「異性戀女性在親密關係中該有的樣子」之間來回,我們理智上都知道自己是有選擇的、是有拒絕的權利的,但當情境落在曾經擁有「正常」性行為的長期關係中,一切又變得沒那麼二分簡單了。
「曾經擁有還不錯的性行為,而現在沒有了,因為我不想發生性行為,於是問題一定出在我身上吧?是我的問題,於是我必須找出問題再自己解決,這樣我就可以變回正常了。」
於是作者開始四處求醫,希望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同時也經歷過許多誤診的婦產科、諮商師、性學家...等,透過各種藥膏、諮商與物理治療,都是為了將自己塞回社會賦予女人的性角色。身體的問題往往與心靈相關,一個地方卡住,其他機能也會開始停擺,只是性是比較容易能夠被我們覺察到的,而我們會以為問題只出在性,但往往沒那麼簡單。

同時我也在想,如果我們獨身一人沒有伴侶、沒有插入式性行為的期待,這一切的痛苦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是否意味著,痛苦不是來自「身體不能」,而是來自「關係中的義務感」?但反過來想,獨身不會解決問題,因為愧疚感仍在身體裡。
作者在後半段的章節對自己和伴侶非常坦誠,她心中的各種想法不斷打架,在感受直覺與社會上的理智之間不斷來回,她知道自己不該做什麼,但直覺卻拉往她前往未盡之地,而這些探索更是使她前進的必經之路。
或許最可怕的不僅是面對自我,而是被閱讀與被理解,讓你愛的人看見你心中那些不敢寫下的、不可能被社會認可但又非常人之常情的欲求和渴望,你擔心對方看完會愧疚、會生氣、會離開、會不再愛你,而這些擔憂確實都是有可能會發生的,但如果跨得過這些阻礙,能被理解或許也是一件值得嘗試的事。

書的一開頭,作者因無法進行插入式性行為而感到焦慮不安,她對伴侶或任何人都沒有慾望,而慾望不見是正常的,尤其對長期親密關係伴侶來說,生活久了火花本會消失,但信任會留下,而在任何互動中,愉悅的重要性總是大於慾望,這裡的愉悅不僅是性的愉悅,更是情感與互動的愉悅,於是目的不是要找回慾望,而是找回對生活的好奇,感受生活與互動中的愉悅,進而延續放大。
最後我想說,無論是何種親密關係,無論是何種性互動,有性很好,但沒性也沒關係,而這個「沒關係」,必須透過不斷與伴侶溝通協商而來,因為每個人的性歷程不同,我們無法(也不願)複製父權社會交給我們的性腳本,這條路看似孤獨又艱困,但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或許也能從探索的過程中感到喜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