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吧親愛的》是一部在描述一位母親如何被日常生活逼瘋的紀錄,透過非線性的時間軸與極端的音效,使觀眾能從過程中感受到Grace(由珍妮佛勞倫斯飾演)從身為一位女性到成為母親與太太的努力和無法調適,也能從不適的觀影過程體驗到Grace感受到的窒息與呼救。

電影《去死吧親愛的》的Grace
「接近美好生活的幻想並不意味著接近幸福。」──The Promise of Happiness
這是一部非典型敘事手法的電影,透過非線性的時間軸、對話的缺乏與斷裂、忽大忽小的音效,以及大量的肢體表達,為的是去聽見Grace說不出也無法說出的情感。觀影的感受很窒息,使我想到在電影《時時刻刻》裡,當家庭主婦Laura準備在旅館尋死時,水從旅館地板往上淹滿整間房間再蓋過她整個人,置於床上的她無法逃也動彈不得,那種即將被生活溺斃的壓迫感具象地極為貼切。

電影《時時刻刻》的Laura
近期Threads上的討論,無論是代孕議題或是22歲連續生三胎,許多女性主義者出於擔心女性被剝削而發聲,但也有些聲音表示「為何要反對?這些人都是自願做這些事,又沒有人逼他們?你不想做可以拒絕阿。」看到這些言論讓我思考,在「看似自願」的前提下,我們如何忽略了社會文化與權力結構的壓迫,而認為這些選擇與結果都是出於「主體的自願」?
Sara Ahmed在The Promise of Happiness裡提到:「壓迫包含著一種要求,即你必須表現出對自身處境感到滿意。被壓迫者常常被要求微笑和保持快樂。如果我們順從,就等於表明了我們的順從和對現狀的默許。」
好似我沒有大力拒絕、大聲呼求就是同意,但受壓迫者在落得這番處境的前提並不僅僅只是做了單一一個決定,這個結果是從古至今、從家庭到社會、從傳統到文化,一步步溫水煮青蛙而來的。
在父權社會裡,所有人被賦予了異性戀婚家體制的想像。我們從小被教育的價值觀就是讀書→工作→結婚→生子,同時還包含買房買車作為「人生勝利組」的加分項,而許多人都不認為這件事有什麼問題,直到我們開始發現這樣的想像其實潛藏著許多性別化的分工。

在傳統的性別分工裡,女性負責在家相夫教子,男性負責工作賺錢養家,在這樣的分工下看似各司其職,但其實女性承擔了大量的家務勞動以及情緒勞動,沒有下班時間也沒有薪水。與此同時,我們也不得不向資本主義低頭,即便有著充足溝通與尊重分工,大部分的聲音依然會認為賺錢的人才是老大,負責賺錢的人在家裡的話語權就比較大,可他們沒有想過,男性能夠安心在外工作,回家不需要煮飯打掃顧小孩,肚子餓了就有熱騰騰的飯菜、每天都有洗好摺好的換洗衣物...等服務,這一切的背後皆是有人馬不停蹄地在維持表面上的井然有序。
而現代社會結構改變,女性踏入職場比例升高,那家務勞動如何分配?如果伴侶不願意主動承擔家務勞動,那女性走入婚姻的意願也相對降低,因為女性意識到,原來婚姻不是必修,結婚生子原來是可以「選擇」的,不結婚不生子,其實也不會怎麼樣。
從小我爸媽常和我說「等你以後結婚你就知道了」、「等你以後生小孩你就知道了」,好似這是一件「時間到就注定會發生的事」,但我後來才發現,原來我可以自己決定,不過這個前提是要「有意識」。
Sara Ahmed在Queer Phenomenology裡提到:「要讓一種生命被視為『好的人生』,它必須沿著被社會許諾為『好的方向』前進,也就是需要想像自己的未來性,是以抵達某些生命路徑上的『節點』為目標。如果幸福是讓我們得以抵達那些節點的條件,那麼幸福並不必然是你在抵達那些節點時的感受。」
也就是說,社會把某些人生節點描述成「通往幸福的必要條件」,例如:結婚生子、買車買房,好似你達到了那個節點你就會獲得幸福。幸福在此被形塑為一個前方的誘餌,是一種社會規範你行動的「方向性力量」,但其實你不一定會感受到幸福,你只是在「社會上大眾認為幸福」的這條路上前進。而社會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這樣展示了一種維持規範性的秩序,幸福在這裡是一種治理技術與規範力量,當所有人都朝著異性戀婚家體制前進,大眾也同時被塑造成一種好管理、可預測的社會。
看到許多人結婚生子的原因不外乎是「有小孩了」於是結婚,或是「年紀差不多了」於是結婚。但轉身看看許多上一輩的媽媽與阿嬤,有誰是從結婚生子中獲得幸福快樂?即便她「看起來不像在受苦」,那也是因為結婚生子是她的唯一選項,她如果不從苦中作樂,內耗的就是自己。

結婚生子這件事對我來說不僅是像潮水般湧來的責任,更是全然的人生轉變,而我這輩子並沒有打算對另一個生命負責,於是我讀女性主義,我想從女性主義裡頭看見更多女性的可能性,同時拆解那些我們認為的習以為常。
但女性主義可能意味著悲傷,因為當你擁有性別意識就等於踏入了一個回不了頭的世界,這個世界裡充滿了性別歧視與偏見,你一但看見了,就再也無法不看見,而這些歧視背後潛藏的都是結構性的暴力與壓迫,於是你悲傷,但同時悲傷也來自一種清醒,不只發現性別如何限制可能性,也發現這些限制根本不是必然的。
幸福要求你調整你的身體來適應一個已經被塑造完成的世界,每個角色都有他該做的工作,而那些分工通常是性別化的。Grace在新婚之夜說:「我只想為我的丈夫做一個好太太」,以及在烤壞蛋糕的時候說:「一個好的媽媽應該要知道如何烤蛋糕」,Grace努力將自己調適成太太與母親的角色,但她不管多努力就是做不到,旁人看似關懷幫助其實再製更多壓力,同時試圖將她塞進那個名為正常的盒子裡。
電影的最後,Grace放了一把火走向森林,沒有人知道她在幹嘛;《時時刻刻》的Laura最後也離開了那個「看似幸福的家庭」。她們離開了在異性戀正典中被視為「幸福」的象徵與條件,而她們並不是為了「尋找自己的幸福」而離開「社會認可的幸福」,她們離開僅是為了「生存」、僅是為了「活下去」。

「在意識到『依循幸福理念而活』所失去的東西,與真正能離開幸福去追尋生命之間,永遠存在一個落差,而生命就是在這個落差中發生的。生命在這裡活著,也在這裡失去。」──The Promise of Happiness
女性主義拓展了我們的視野,但女性主義並不保證我們透過拓展身體視野會發現什麼,就像Grace與Laura的人生要往哪裡去,沒有人知道,當你在開闢一條未經之路,未來即屬於未知。你可能會想,拒絕傳統異性戀婚家想像的下一步是什麼?我也要坦白說,我並不知道,因為我們就是在走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而我認為這就是我們要持續去體驗與對話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