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出現在信箱時,陳默正打包著最後一箱書。
泛黃信封,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用鋼筆寫著他的名字。拆開後,只有一行字:
「週五午夜,青林小學舊校舍,捉迷藏。四缺一。」
陳默的手抖了一下。
青林小學廢棄十五年了,自從那場火災之後。而捉迷藏……是他們四個人童年的遊戲。
李哲、王曉薇、張翰,還有他。
最後一次玩,是在小學畢業前的那個暑假。他們約定每年暑假都要回來玩一次捉迷藏,但升上中學後,大家各奔東西,約定漸漸被遺忘。
李哲三年前車禍過世。
王曉薇隨家人移民加拿大。
張翰……張翰十五年前就死在火場裡了。
陳默盯著信紙,背脊發涼。是誰在惡作劇?
他拿起手機,撥給唯一還有聯繫的童年玩伴林柏宇——當年隔壁班的孩子王,有時也會加入遊戲。
「柏宇,你收到奇怪的信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許久,才傳來沙啞的聲音:「你也收到了?」
「什麼意思?你也收到了?」
「不只我。」林柏宇聲音發顫,「我打聽過了,當年跟青林小學有關係的人,好多都收到了。但內容……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有些人是『三缺一』,有些是『五缺一』。但都是捉迷藏,都是週五午夜,青林小學。」林柏宇壓低聲音,「陳默,別去。我聽說……去的人會失蹤。」
「失蹤?」
「上個月,有個當年的校工去了,再也沒回來。家人報警,警察去搜查,什麼也沒找到。只說校舍已經快塌了,禁止進入。」
陳默掛掉電話,看著那封信。
「四缺一」。
他們本來就是四個人。如果張翰已死,李哲已死,王曉薇在國外……那「四缺一」缺的,豈不就是他?
他應該撕掉信,當作沒看到。
但那天晚上,他夢見了張翰。
夢裡,張翰還是十一歲的樣子,穿著那件藍色運動服,站在燒焦的教室裡對他招手:
「陳默,快來躲好,鬼要來了。」
夢醒時,陳默渾身冷汗。
他做了決定。
## **二、重返**
週五午夜,青林小學。
廢棄的校園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鐵門早已鏽蝕,歪斜地敞開。主建築被燻黑的牆面上,還隱約看得出「禮義廉恥」的標語。
陳默握著手電筒,站在大門前。他背著背包,裡面裝著防身用的扳手、繩索、水和食物。他告訴自己,只是來看看,絕不進深處。
「你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陳默猛地轉身。
林柏宇站在樹影下,臉色蒼白。他背著一個更大的背包,手裡還拿著一支登山杖。
「你也來了?」陳默意外。
「我不能讓你一個人來。」林柏宇苦笑,「何況……我也收到信了。」
他掏出一封信,同樣泛黃,寫著「林柏宇」三個字。內容卻是:「六缺一,等你來藏。」
「六?」陳默皺眉,「當年我們班常一起玩的,加上你,也就五個。」
「所以多出來的那個是誰?」林柏宇反問。
兩人沉默。
風吹過破窗,發出嗚嗚聲響,像孩子的哭泣。
他們穿過操場,荒草長得及腰。鞦韆只剩鐵鍊懸掛,蹺蹺板半埋土中。陳默記得,張翰最喜歡盪鞦韆,總說要盪到天上摘星星。
教學樓大門被木板釘死,但側邊有扇窗戶破了大洞。他們鑽進去,灰塵飛揚。
手電筒光束切割黑暗。走廊兩側的教室門大多損壞,裡面堆滿雜物。牆上有模糊的塗鴉,還有一些早已褪色的獎狀。
「去哪裡?」林柏宇問。
「信上沒說具體位置。」陳默看著手機——沒有訊號,「但以前我們總在二樓的那間大教室集合。」
那是他們的「基地」,放學後常聚在那裡寫作業、玩遊戲。
他們踏上樓梯。木製樓梯發出呻吟,有些踏板已經腐爛。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教室的門關著。
陳默推開門。
塵封的氣味撲面而來。教室裡課桌椅堆在角落,黑板上竟然有字!
粉筆寫的,歪歪扭扭:
「遊戲規則:1. 不能離開校園 2. 數到一百 3. 找到所有人才能結束」
字跡很新。
「有人先來了。」林柏宇低聲說,握緊登山杖。
忽然,教室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不是風,因為關門的聲音很沉,像有人用力拉上。陳默衝過去轉動門把——鎖死了。
「窗戶!」林柏宇跑到窗邊,但所有窗戶都被木板從外釘死。
手電筒光束掃過教室,陳默的血液凍結了。
黑板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團體照。青林小學六年甲班,畢業照。三排孩子,老師坐在中央。
但照片上,有四個孩子的臉被挖空了。
陳默不用細看就知道是誰——他、李哲、王曉薇、張翰。
「這不是惡作劇。」林柏宇聲音發抖,「陳默,我們不該來的。」
話音剛落,教室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不是手電筒,是天花板上那盞早已斷電多年的日光燈管。它閃爍著灰白的光,發出滋滋聲響。
然後,廣播系統響起。
「嗤——」電流雜音後,是一個孩子稚嫩的聲音,帶著笑意:
「捉迷藏,開始囉。」
「我來當鬼。」
「數到一百喔——」
「一、二、三……」
聲音在空蕩的校舍裡迴盪。
陳默和林柏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
「……四、五、六……」
「走!」陳默低吼,衝向教室門。他用力踹門,木板裂開一道縫。
「……十七、十八、十九……」
他們合力踹門,終於破開一個洞。鑽出去時,廣播裡的數數已經到了三十幾。
走廊兩端都陷入黑暗。
「分頭找出口?」林柏宇問。
「不,一起行動。」陳默說,「規則說要『找到所有人』,我們現在只有兩人,至少要找到其他人——如果真的有其他人的話。」
他們決定先往三樓去,因為那裡有通往屋頂的樓梯,也許能從那裡離開。
「……四十二、四十三……」
數數聲如影隨形。
## **三、躲藏者**
三樓是教師辦公室和特別教室。音樂教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鋼琴聲。
單音,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不成調子。
陳默推開門。老舊的直立鋼琴前,坐著一個女孩的背影,穿著白色連衣裙。
「曉薇?」陳默脫口而出。
女孩轉過頭——是王曉薇,但又不是。她是十一歲的模樣,臉龐稚嫩,眼神卻空洞。
「陳默,你來啦。」她微笑,「快躲好,鬼要數完了。」
「曉薇,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在加拿大嗎?」
「我一直都在這裡呀。」她歪著頭,「我們約好每年都要玩捉迷藏的,你們都忘了,但我沒忘。」
林柏宇拉住陳默,低聲說:「她不對勁。」
王曉薇站起來,走向他們。陳默這才發現,她的腳沒有沾地。
「你是第三個躲藏者。」她說,「還差兩個,遊戲就能結束了。」
「什麼遊戲?結束會怎樣?」陳默問。
「找到所有人,鬼就會消失。」王曉薇說,「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成功過。因為總有人不肯認真玩。」
廣播裡的數數接近尾聲:「……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快躲!」王曉薇臉色一變,身影倏地消失。
「一百!我來找你們囉——」
廣播裡的童聲變得歡快,但聽在耳裡卻毛骨悚然。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啪嗒、啪嗒,像小孩穿著拖鞋跑動的聲音。
「這邊!」林柏宇拉著陳默躲進一間辦公室,鑽到桌子底下。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門把轉動。
陳默屏住呼吸。從桌布縫隙,他看見門緩緩打開,一雙小小的腳站在門口。穿著紅色童鞋,繫著蝴蝶結。
那雙腳在門口停留了很久,然後慢慢走進來。
它在辦公室裡踱步,繞過一張張桌子。陳默能聽見輕微的哼歌聲,是當年很流行的一首兒歌。
腳步在他們的桌子前停住。
陳默的心跳如擂鼓。他握緊扳手,準備隨時衝出去。
但腳步聲又離開了。門關上。
他們等了很久,才爬出來。
「那是什麼?」林柏宇冷汗涔涔。
「鬼。」陳默說,「捉迷藏裡的鬼。」
「但這是現實,不是遊戲!」
「在這裡,遊戲就是現實。」陳默想起王曉薇的話,「我們必須找到所有人,才能結束遊戲。」
「所有人是誰?」
「我們四個,加上你,也許還有別的『躲藏者』。」
他們悄悄開門,走廊空蕩。但牆壁上,多了一些血手印。小小的,孩子的手印。
手印延伸向樓梯間,往下。
「它去二樓了。」陳默說,「我們去一樓找出口。」
一樓是低年級教室和圖書館。經過圖書館時,他們聽見裡面有動靜。
輕輕的,翻書的聲音。
陳默推開門。圖書館書架倒塌大半,書籍散落一地。一個男孩坐在書堆中,低頭看著一本繪本。
「李哲?」陳默認出那件黃色上衣,是李哲最喜歡的衣服。
男孩抬起頭,果然是李哲,同樣是十一歲的模樣。他額頭上有個窟窿,血已經凝固發黑——那是車禍的傷口。
「陳默,林柏宇。」李哲笑起來,「你們終於來了。我等好久。」
「李哲,你……」
「我三年前就死了。」李哲平靜地說,「但死後,我就回到這裡了。這個遊戲困住了我,困住了所有死在這裡的人。」
「什麼意思?」
「青林小學的火災,不是意外。」李哲合上繪本,「是有人縱火。而那個縱火犯,就在我們之中。」
陳默震驚:「什麼?」
「當年我們四個,加上林柏宇,還有隔壁班的幾個孩子,常放學後留在學校玩。火災那天,我們也在。」李哲站起來,「有人點燃了窗簾,然後跑掉了。張翰沒跑出來,還有兩個低年級的孩子也沒跑出來。」
「是誰?」
「我不知道。」李哲搖頭,「我的記憶只到火災前。但遊戲規則說,只要找到所有人,真相就會揭曉。」
林柏宇忽然說:「我記得那天。我在家,因為感冒沒去學校。」
「但你的名字在點名簿上。」李哲看著他,「火災後,學校整理遺物,有一本我們常玩的點名簿。上面有所有玩捉迷藏的人的名字,你的也在。」
廣播又響起了。
「找到一個囉——」
是鬼的聲音,歡快中帶著詭異。
「它在說誰?」陳默問。
圖書館的燈光開始閃爍。書架深處,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快走!」李哲喊道,「它來了!」
他們衝出圖書館,卻發現走廊的格局變了。原本通往大門的走廊,變成了一條死路。
牆上的血手印更多了,形成一條路徑。
「跟著手印走。」陳默說。
手印引導他們來到一間教室前——二年三班,當年火災起火點的隔壁教室。
門上貼著一張紙,手寫著:「最後的躲藏者在此。」
## **四、真相**
教室裡,一個男孩背對他們坐在課桌前,正在畫畫。
蠟筆塗抹的聲音,刺耳地迴響。
「張翰?」陳默輕聲喚道。
男孩轉過身。是張翰,臉上有燒傷的痕跡,但神情平靜。
「陳默,只剩下你了。」張翰說。
「什麼意思?」
「李哲、王曉薇、我,還有其他當年死在火場裡的人,都是躲藏者。而林柏宇……」張翰看向林柏宇,「是鬼。」
陳默猛地看向林柏宇。
林柏宇後退一步,臉色慘白:「不,我不是……」
「火災那天,你來了學校。」張翰緩緩說,「你躲在工具間裡,想嚇我們。但你抽了煙,亂丟煙蒂,點燃了清潔劑。」
「不!我不記得了!」林柏宇抱頭。
「你逃走了,沒有喊人。我們三個被困在教室裡。」張翰的聲音沒有怨恨,只有悲傷,「我和那兩個低年級的孩子沒跑出去。李哲和王曉薇雖然逃出去,但魂魄被困在這裡,因為愧疚。」
陳默想起,李哲車禍前常做噩夢,總說夢見火。王曉薇移民前,曾找過心理醫生治療焦慮症。
「而你,陳默,你是唯一的倖存者,也是唯一能結束遊戲的人。」張翰說,「因為當年,你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你本來可以救我們,但你害怕,跑掉了。」
記憶如潮水湧來。
陳默想起來了。那天,他看見窗簾起火,大喊了一聲。張翰和那兩個孩子還在教室深處玩,他想進去拉他們,但火勢蔓延太快。他轉身逃跑,沒有回頭。
十五年來,他壓抑這段記憶,假裝自己那天根本不在學校。
「所以這個遊戲……」陳默聲音顫抖。
「是我們的執念。」李哲出現在門口,王曉薇也出現在窗邊。還有兩個模糊的小小身影,站在角落——是那兩個低年級的孩子。
「找到所有人,遊戲才能結束。」張翰說,「但鬼必須承認自己的錯誤,否則遊戲會一直繼續。」
所有目光投向林柏宇。
林柏宇跪倒在地,痛哭失聲:「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那天我偷了爸爸的煙,躲在工具間抽。煙蒂掉在報紙上,我撲不滅,就跑了……對不起,對不起……」
廣播發出刺耳的雜音。
天花板上滲出血水,牆壁浮現焦痕。教室恢復了火災那天的樣貌——熊熊烈火,濃煙滾滾。
鬼出現在火焰中。
是一個全身焦黑的小孩形體,但臉是林柏宇的臉,混合著童年和成年的特徵。
「遊戲結束。」鬼的聲音重疊著童聲和成人聲,「所有人都找到了。」
火焰突然熄滅。
教室恢復破敗原貌,但多了一些東西——當年的書包、燒焦的課本、小學生的鞋子。
張翰、李哲、王曉薇和兩個孩子的身影開始變淡。
「謝謝你們。」張翰微笑,「我們可以走了。」
「去哪裡?」陳默問。
「去我們該去的地方。」李哲說。
王曉薇揮揮手:「陳默,不要再自責了。那天你只有十一歲,害怕是正常的。」
他們的身影如煙消散。
只剩下陳默和林柏宇。
還有那個鬼——林柏宇的罪孽化身。
鬼走向林柏宇,兩者融合。林柏宇渾身一震,眼神變得清明,又變得沉重。
「我會去自首。」林柏宇說,「雖然過了追訴期,但我會說出真相,給家屬一個交代。」
陳默點點頭,不知該說什麼。
天快亮了,第一縷晨光從破窗照進來。
他們走出校舍時,陳默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間教室的窗邊,好像有五個小小的身影在揮手。
但他眨眨眼,又不見了。
## **五、之後**
林柏宇去警局自首,案件重新調查。雖然無法刑事起訴,但他公開道歉,並成立基金會補助火災受害者家屬。
陳默開始接受心理治療,慢慢走出愧疚。
半年後,他夢見張翰。
夢裡,張翰在一個明亮的草地上盪鞦韆,李哲和王曉薇在旁邊玩球。兩個不認識的孩子對他微笑招手。
醒來時,陳默久違地感到平靜。
他偶爾會經過青林小學,那裡已經開始拆除,準備改建為公園。
施工人員說,拆除時在工具間發現了一些當年的物品,包括一本燒焦的點名簿。奇怪的是,點名簿上所有名字都被劃掉,只有四個名字還清晰:
陳默、林柏宇、張翰、李哲、王曉薇。
還有一個名字,用紅筆圈了起來:
「鬼」。
陳默知道,那場捉迷藏終於真正結束了。
但每個月圓之夜,他還是會聽見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和隱約的數數聲:
「一、二、三……」
然後他會輕聲說:
「我已經躲好了。」
而風中彷彿有回應:
「找到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