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劍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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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未散,竹葉上的露水凝如淚珠。


李絕負手立在竹林深處,青衫已被霧氣浸透,但他渾然不覺。二十年了,這片竹林仍如當年師父帶他來時一般,只是當初那個握不住竹劍的十歲孩童,如今已是江湖上人稱「絕劍」的第一劍客。


「你還是不願使刀?」


聲音從身後傳來,李絕沒有回頭。能無聲無息穿過他布在竹林外的劍氣,來者只有一人。


「狂刀。」李絕淡淡開口,「你不該來。」


來人一身粗布黑衣,腰間懸著一把無鞘長刀。刀身黝黑,唯有刃口處一道銀線,在晨霧中泛著冷光。他三十上下年紀,滿臉鬍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刀鋒。


「昨夜長安城,『鬼手』孫無命死了。」狂刀走到李絕身側三步外,停下,「喉間一道劍傷,寬三分,深一寸七分,精準得像是用尺量過。」


「孫無命作惡多端,該死。」


「該死。」狂刀點頭,「但殺他的人,用的是『絕劍十三式』中的『一點寒星』。」


李絕終於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你看得出?」


「十八年前,『絕劍』林岳峰以此式破我師父『斷岳刀』,刀痕劍創,我日日觀摩。」狂刀的手按上刀柄,「天下會此劍式者,唯林岳峰傳人──也就是你,李絕。」


竹林忽然安靜下來,連風都止了。


「不是我。」李絕說。


「江湖上都知道,『絕劍』李絕與『狂刀』楚狂約戰青城之巔,就在三日後。」楚狂盯著李絕的眼睛,「孫無命偏偏在此時死於絕劍之下,你覺得,江湖人會怎麼想?」


李絕沉默。他當然知道──畏戰偷襲,嫁禍他人。江湖從來不只比武功,更比人心險惡。


「你信我?」李絕忽然問。


楚狂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若不信,來的就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刀盟七十二刀客。」


「多謝。」


「不必。」楚狂轉身,「三日後,青城之巔,你我一戰,該分個高下。但在那之前──」他側過臉,「找出真兇,還你清白,也還我公道。畢竟你若背負汙名,勝你也無光彩。」


話音未落,楚狂已消失在竹林深處,彷彿從未出現。


李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握劍二十年,殺過該殺之人,救過該救之人。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冒用他的劍法殺人。


而且殺的是「鬼手」孫無命。


孫無命確實該死。此人專盜各派武學秘笈,三年前曾潛入劍閣,盜走半部《絕劍心訣》。李絕追殺他三個月,最終在黃河畔失去蹤跡。如今孫無命死了,半部心訣下落不明。


「一點寒星」雖是絕劍十三式之一,但若有人細研那半部心訣,未必不能模仿七八分。


李絕抬起頭,霧漸散了。


他得去長安。


***


長安城西,義莊。


孫無命的屍體停在最裏間的板床上,蓋著白布。守莊的是個獨眼老頭,收了李絕一錠銀子後,便蹲到院裡抽旱煙去了。


李絕掀開白布。屍體喉間的劍創果然如楚狂所言,精準得可怕。他細看傷口邊緣,皮肉微卷,有焦痕。


不是劍傷。


李絕瞳孔微縮。這是高溫灼刺造成的傷口,看起來像劍,實則可能是極細的鐵刺或針類武器,以高深內力催發熱勁,一擊致命。


模仿者不僅懂劍法,內功修為也極高。


他仔細檢查孫無命全身。雙手十指有細小新傷,指甲縫裡有黑色粉末。李絕沾了一點嗅聞──火藥,混合著某種礦石粉。孫無命死前接觸過火器,或者說,製作火器的材料。


李絕想起一個江湖傳聞:孫無命近年不只盜武學,更對機關火器之術產生興趣,曾潛入江南霹靂堂盜取秘方。


「老丈,」李絕走到院中,「這屍體送來時,身上可有他物?」


獨眼老頭吐了口煙:「官府查過了,就一身衣裳,連片紙都沒有。不過──」他頓了頓,「送屍體來的那兩個衙役閒聊,說孫無命死的地方挺怪。」


「何處?」


「城東廢棄的火藥局,前朝留下的,荒廢十幾年了。」


火藥局。


李絕又遞過一錠銀子,老頭迅速塞進懷裡,壓低聲音:「還有一事。昨夜三更,霧最大那會兒,有人聽見火藥局裡傳出爭執聲,像是一男一女。然後就是一聲慘叫──等附近更夫趕去,只剩孫無命的屍體了。」


「女子聲音可聽出特徵?」


老頭搖頭:「更夫說那聲音又尖又利,不像正常說話,倒像是……故意捏著嗓子。」


李絕沉吟。孫無命死於火藥局,喉間偽劍創,現場有女子聲──或者偽裝成女子聲音的人。


「多謝。」


離開義莊,李絕直奔城東。火藥局廢墟比他想像的大,佔地數十畝,高牆傾頹,到處是燒焦的梁柱和殘破的屋架。空氣中仍隱隱有硫磺味。


他循著打鬥痕跡找到現場──一片空地上,落葉有被踩踏翻攪的痕跡,一旁斷牆上有三道平行刮痕,間距均等,深約半寸。


李絕伸手比劃,心中一凜。這是爪功,而且是極厲害的爪功,指力能透磚石。但孫無命喉間的傷卻是刺傷,兇手至少兩人?或者,孫無命死前還與另一人交手?


他蹲下身,在落葉中細細翻找。半個時辰後,在十步外的瓦礫下,找到一枚銅扣。


銅扣造型特殊,雲紋繞邊,中間浮雕一隻猙獰鬼首。李絕認得這標記──「鬼煞門」。


二十年前被師父林岳峰滅門的邪派。


鬼煞門擅長爪功、毒術和易容之術。門主「百面鬼煞」霍天行,當年以一手「幽冥鬼爪」重創七大派十三高手,最終被林岳峰於泰山之巔一劍穿心。門眾四散,江湖皆以為鬼煞門已煙消雲散。


難道還有餘孽?


李絕收好銅扣,正要離開,忽聽破空聲響。他側身閃避,三枚鐵蒺藜釘入身後梁柱,入木三分,泛著幽藍光澤──淬了毒。


「反應不差,不愧是絕劍傳人。」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在廢墟間迴盪,難辨方位。


李絕按劍不動:「閣下何人?」


「要你命的人。」話音未落,左側殘牆後一道黑影竄出,雙手成爪,直取李絕後心!


李絕不轉身,長劍連鞘向後一點,正中爪心。黑影悶哼一聲,凌空翻轉落地,是個蒙面黑衣人,雙手戴著精鋼指套,指尖彎如鉤。


「幽冥鬼爪。」李絕緩緩轉身,「鬼煞門果然未絕。」


「林岳峰殺我門主,滅我宗門,此仇今日由你償還!」黑衣人再次撲上,雙爪舞出漫天爪影,每一爪都帶腥風,顯然練了毒功。


李絕終於拔劍。


劍光如一泓秋水,在昏暗中劃過一道弧。沒有繁複招式,只是簡單一刺,穿過爪影,點向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急退,指套格擋。「鐺」一聲脆響,指套竟被劍尖刺出凹痕。他大駭,這柄看似普通的青鋼劍,在李絕手中竟有如此威力。


「你不是我對手。」李絕收劍,「告訴我,孫無命是不是你們殺的?為何冒充絕劍?」


黑衣人冷笑:「你猜?」


他忽然甩出一個彈丸,落地爆開,濃煙滾滾。李絕屏息揮袖驅煙,煙散後,黑衣人已不見蹤影,只留地上一灘血跡──剛才那一劍,終究傷了他。


李絕追出廢墟,四下無人。對方早有接應。


他低頭看著手中銅扣。鬼煞門重現江湖,冒充絕劍殺孫無命,挑動他與楚狂之戰。這背後,定有更大圖謀。


天色漸晚,李絕決定先回客棧。行至西市,忽見前方人群騷動,驚呼四起。


他擠上前,只見街心躺著一人,渾身是血,胸口三道深刻爪痕,幾乎開膛破肚。周圍人議論紛紛:


「是『鐵掌』劉鎮遠!誰能把他傷成這樣?」


「又是爪功……這幾日第三個了。」


「聽說兇手殺人後,都用血在牆上寫字……」


李絕心頭一震,上前查看。劉鎮遠已氣絕,傷口與廢墟牆上爪痕一致。他抬頭四顧,對面酒樓牆上,果然有血字:


「絕劍誅惡,替天行道。」


字跡潦草,但刻意模仿劍鋒走勢。圍觀者中已有人低語:


「又是絕劍?不是說他只殺該殺之人嗎?」


「孫無命、『快刀』馬成、現在是劉鎮遠……這幾人都算不得善類,但私刑殺人,也太狂了吧?」


「聽說三日后他還要與狂刀決戰,這是先立威呢。」


李絕默默退出人群。對方不只是要挑撥,更是要徹底敗壞絕劍之名。連殺三人,皆是有惡名但罪不至死之輩,且都留下「絕劍」名號。


這是陽謀。他若公開辯解,無人會信;若私下追查,對方佈局更深。


他忽然想起楚狂的話:「找出真兇,還你清白。」


也許,該去找那個狂人了。


***


城南,貧民窟深處,有間鐵匠鋪。


鋪子沒有招牌,爐火終年不熄。李絕推門進去時,楚狂正赤膊掄錘,敲打一柄刀坯。火星四濺,他古銅色的背上滿是舊傷,最長一道從左肩斜至右腰,觸目驚心。


「等我一下。」楚狂頭也不回。


李絕靜立觀看。楚狂捶打的節奏有種奇異韻律,每一下都恰到好處,力量透過鐵錐傳入刀坯,金屬內部結構正被重塑。這不是打鐵,是練功。


最後一錘落下,楚狂將刀坯浸入水中,「嗤」聲大作,白霧蒸騰。他這才轉身,用布巾擦汗:「查到什麼?」


李絕簡要說了火藥局所見、鬼煞門襲擊、以及劉鎮遠之死。


楚狂聽完,拎起酒壺灌了一大口:「鬼煞門……霍天行當年死在你師父劍下,據說他有一子一女,兒子霍驚雲當時十五歲,女兒霍飛燕十三。滅門那夜,兩人失蹤。」


「你如何得知?」


楚狂咧嘴:「我師父『斷岳刀』顧嶽,當年也曾參與圍剿鬼煞門。他常說,霍天行雖是邪派,但對子女極寵。那對兄妹若活著,定會復仇。」


「所以你早就懷疑?」


「孫無命死的消息傳來時,我就在想,誰最想看到絕劍狂刀兩敗俱傷?」楚狂穿上衣服,「二十年前,正是你師父和我師父聯手,才攻破鬼煞門總壇。若你我相爭而死,鬼煞門便可坐收漁利。」


李絕沉默片刻:「但他們為何殺孫無命?孫無命與二十年前的恩怨無關。」


「孫無命這幾年專盜各派秘術,」楚狂從角落摸出一個油紙包,扔給李絕,「我讓刀盟的弟兄查了,三個月前,孫無命曾從塞外回來,帶回一批古波斯火器圖譜。而他死前最後接觸的人──」


李絕打開紙包,裡面是一張畫像,畫中人是個女子,二十七八年紀,容貌姣好,眉心有一點硃砂痣。


「霍飛燕。」楚狂說,「鬼煞門大小姐,當年就以易容術和機關術聞名。據線報,她化名『燕三娘』,在長安開了一間胭脂鋪,專售西域香料。」


「胭脂鋪……」李絕想起火藥局那更夫聽到的女子聲。


「孫無命死前一天,有人看見他進了燕三娘的鋪子。」楚狂繫好刀,「而且,劉鎮遠、馬成這幾人,近年都與塞外有貿易往來,可能都接觸過火器圖譜或材料。」


李絕明白了:「鬼煞門在收集火器秘術?他們想用火器復仇?」


「不止。」楚狂眼神轉冷,「你還記得,三日后你我決戰之處?」


「青城之巔,捨身崖。」


「捨身崖下是什麼?」


李絕猛然抬頭:「前朝皇陵的廢棄礦道……裡面有未開採完的火藥礦!」


「沒錯。」楚狂點頭,「若有人在我們決戰時引爆礦道,整座捨身崖都會崩塌。屆時觀戰的武林人士,至少死傷數百。而江湖會以為,是你我決鬥引發山崩。」


好毒的計。一石三鳥:殺絕劍狂刀,滅各派精英,嫁禍於兩人之爭。


「必須阻止他們。」李絕說。


「自然。」楚狂提起長刀,「但現在問題是──霍飛燕在明,霍驚雲在暗。我們不知道他們何時動手,有多少人手,火藥埋在何處。」


李絕沉吟:「他們需要時間佈置。決戰在三日后,引爆裝置必然已開始設置。我們若能找到霍飛燕──」


「她不會輕易開口。」楚狂搖頭,「鬼煞門餘孽,都是死士。」


「那就讓他們自己帶路。」


李絕走到爐火旁,抽出一根燒了一半的柴枝,在地上畫起來:「如果我是霍驚雲,一定會在捨身崖佈置兩處以上引爆點,以防萬一。但火藥引信需要定期檢查維護,尤其山中濕氣重。」


「所以這三日,他們必會派人上山。」楚狂眼睛一亮。


「我們只需暗中跟蹤。」李絕丟開柴枝,「但對方狡猾,可能用調虎離山。」


楚狂大笑:「那正好,你我分頭。你去盯胭脂鋪,我上捨身崖探查。以煙花為訊,發現異常,立即示警。」


「你信得過我?」李絕忽然問。


楚狂看他一眼,笑容收斂:「李絕,我師父臨終前說,當年圍剿鬼煞門,各派都有私心,唯有林岳峰是真為除害。他敬重你師父的為人,也信得過他教出的徒弟。」


他拍拍李絕的肩:「江湖上說絕劍狂刀是宿敵,但敵與友,有時比你想的複雜。三日后那一戰,是為武道的追求,不是仇怨。在這之前,我們不妨先當一回戰友。」


李絕默然,良久,抱拳:「多謝。」


「不必。」楚狂擺手,「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要死,也該死在你劍下,或者你死在我刀下──總之,要堂堂正正。」


兩人相視,第一次露出笑容。


***


當夜,李絕潛入燕三娘的胭脂鋪後院。


鋪子已打烊,但後院廂房亮著燈。李絕伏在屋頂,輕輕掀開一片瓦。房中只有燕三娘一人,正對鏡梳妝。鏡中人確實是畫像上的女子,只是眉心硃砂痣顏色略深,像是新點上去的。


她梳著頭,忽然開口:「既然來了,何不下來喝杯茶?」


李絕心頭一凜,卻不動。


「屋頂的朋友,瓦片涼,小心風寒。」燕三娘轉過身,看向屋頂方向。


李絕知已暴露,索性飄身落下,推門而入。


燕三娘果然不驚,倒了兩杯茶:「絕劍李絕,久仰。比我想的年輕些。」


「霍飛燕?」李絕不接茶。


女子笑了,笑容嫵媚卻冰冷:「二十年沒人叫這個名字了。你們動作倒快,看來楚狂那邊,也查到了不少。」


「你們的計劃已敗露,收手吧。」


「收手?」霍飛燕笑容驟斂,「當年七大派圍剿鬼煞門時,可曾收手?我娘抱著我妹妹──她才六歲──跪地求饒,卻被『鐵掌』劉鎮遠一掌震碎心脈。我爹為護我們突圍,被林岳峰一劍穿心。我哥帶著我躲進屍堆,才撿回性命。那時,誰給我們活路?」


李絕沉默。當年之事,師父很少提起,只說鬼煞門作惡多端,霍天行練邪功需童男童女心血,該殺。但若霍飛燕所言為真……


「劉鎮遠、馬成、孫無命,這些人都參與過當年之事,或者間接助紂為虐。」霍飛燕聲音顫抖,「我們忍了二十年,就是為了這一天。捨身崖上,所有當年的劊子手,都會到場觀戰。這是天賜良機。」


「無辜者呢?」李絕問,「觀戰者中,也有年輕後輩,與當年恩怨無關。」


「江湖何來無辜?」霍飛燕冷笑,「今日無辜,明日便是劊子手。當年圍剿我鬼煞門的,也有許多『正道俠士』,手上卻沾滿婦孺之血。」


李絕知道勸不動了:「霍驚雲在何處?」


「你猜。」霍飛燕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三道銀針。


李絕揮劍格開,銀針釘入牆壁,瞬間泛黑──劇毒。


霍飛燕已撞破後窗逃出。李絕追出,只見她幾個起落,翻過院牆。他正要追,忽聽破風聲響,數十枚鐵蒺藜從四面八方射來,封死所有去路。


埋伏。


李絕劍舞如輪,叮噹聲中,鐵蒺藜盡數被擊落。但這一耽擱,霍飛燕已不見蹤影。院牆外傳來她最後的聲音:


「李絕,三日后捨身崖,你會看到地獄。」


李絕收劍,心中沉重。他回到房中搜查,在妝檯暗格裡找到一張圖──捨身崖礦道地圖,上面標了三個紅圈,正是引爆點位置。


但其中兩個紅圈旁打了問號,只有一個畫了勾。


霍飛燕故意留下的?還是來不及帶走?


李絕不及細想,懷揣地圖,迅速離開。他得儘快通知楚狂。


***


青城山,捨身崖。


楚狂蹲在一處隱蔽的礦洞口,皺眉觀察。洞口有新腳印,不止一人。他潛入洞中,行了約百丈,果然發現堆積的火藥桶,引信已佈設好,連接到一個精巧的機關匣。


他正要拆解,忽聽身後風響。


楚狂不回頭,反手一刀後劈。「鐺」的一聲,金鐵交鳴,偷襲者被震退三步。


那是個灰衣人,面戴鬼首面具,雙手戴鋼爪──正是日間襲擊李絕之人,但身形略高。


「霍驚雲?」楚狂轉身,橫刀在前。


「狂刀楚狂,果然名不虛傳。」灰衣人聲音沙啞,「但你今日,走不出這礦洞了。」


他揮手,黑暗中又走出四人,皆戴鬼面,手持奇門兵刃,將楚狂圍住。


「五對一,不公平啊。」楚狂咧嘴,眼中卻無懼色。


「殺了你,再殺李絕,鬼煞門大仇得報。」霍驚雲厲聲道,「上!」


五人齊攻。楚狂長刀一展,刀光如匹練,在狹窄礦洞中竟施展開來,每一刀都重若千鈞,逼得五人無法近身。


但對方顯然訓練有素,進退有據,輪番攻擊消耗楚狂體力。三十招過,楚狂背上添了一道爪痕,深可見骨。


他渾然不覺,刀勢愈狂。忽然一聲長嘯,刀光暴漲,將一人連刀帶人劈飛,撞在洞壁上,沒了聲息。


「結陣!」霍驚雲喝道。


剩餘四人迅速變換方位,爪影、刀光、鐵鏈、飛針,交織成死亡羅網。楚狂左支右絀,腿上又中一針,半身頓時發麻。


毒針!


他猛咬舌尖,劇痛刺激下,內力狂湧,一刀橫掃,逼退四人。但毒發迅速,視野開始模糊。


就在此時,洞外傳來尖嘯──煙花炸開的聲音。


李絕的訊號!


霍驚雲臉色一變:「速戰速決!」


四人全力撲上。楚狂自知難敵,竟不防守,全力一刀劈向最近的敵人。以命換命!


刀光爪影交錯的瞬間,一道青色劍氣從洞口射入,如流星趕月,穿透兩人咽喉。


李絕到了。


他劍不出鞘,僅以劍氣殺敵,身形如鬼魅,在礦洞中穿梭。剩下兩人駭然後退,霍驚雲卻狂吼一聲,雙爪直取李絕面門。


李絕終於拔劍。


劍光一閃。


霍驚雲僵在原地,面具裂開,露出底下臉孔──竟是個女人!眉心血痣,與霍飛燕一模一樣。


「你……不是霍驚雲。」李絕收劍。


女人慘笑:「我妹妹……飛燕才是霍驚雲。她從小……就被當男孩養……咳……」鮮血從她嘴角湧出,「為了復仇……我們……什麼都可以……」


她倒下,氣絕。


李絕扶住搖搖欲墜的楚狂:「撐住。」


「毒……針……」楚狂臉色發黑。


李絕迅速封住他幾處大穴,從懷中取出解毒丹──劍閣秘藥,可解百毒。餵楚狂服下後,背起他往外走。


「引爆點……有三處……」楚狂虛弱地說。


「我知道,有地圖。」李絕加快腳步,「霍飛燕──霍驚雲本人,一定在另外兩處之一。我們得趕在決戰日前,拆了所有機關。」


「李絕……」楚狂忽然說,「若我這次死了……青城之巔那一戰……算你贏……」


「你不會死。」李絕說,「我還等著,領教你的狂刀。」


楚狂笑了,昏了過去。


***


兩日後,青城山捨身崖。


江湖各派人士陸續到來,山道上人頭攢動。絕劍對狂刀,二十年來最受矚目的一戰,誰也不想錯過。


崖頂平台,方圓三十丈,一面是絕壁,一面是深淵。雲霧繚繞,彷彿置身仙境。


李絕提前一個時辰到了。他換了一身乾淨青衫,劍已磨利。楚狂站在對面,臉色仍有些蒼白,但握刀的手很穩。


「毒清了?」李絕問。


「八成了。」楚狂活動肩膀,「不影響出刀。」


過去兩日,他們拆了兩處引爆點,但第三處始終沒找到。霍驚雲──真正的霍驚雲,也就是偽裝成燕三娘的霍飛燕──消失了。


李絕有種不祥預感。


午時將至,觀戰者已圍滿崖邊。七大派長老、各路豪傑,足有三百餘人。當年的劊子手,大多在場。


「時辰到了。」楚狂提刀上前,「李絕,這一戰,你我等了十年。」


「請。」


沒有多餘的話。兩人同時動了。


刀光劍影第一次交擊,發出龍吟般的清響。觀戰者屏息,眼睛不敢眨。


絕劍十三式對狂刀十八斬。


劍如清風流雲,無孔不入;刀似雷霆暴雨,剛猛無儔。兩人身影在崖頂翻飛,每一步都精妙絕倫,每一招都險到極處。


三十招過,不分勝負。


李絕心驚。楚狂毒傷未癒,竟還有如此戰力,若在全盛狀態,自己未必能勝。


楚狂也暗讚。李絕劍法已臻化境,看似簡單的刺、削、點、劃,在他手中皆有無窮變化。


第一百招,兩人額頭見汗。


忽然,李絕眼角瞥見觀戰人群後方,有個熟悉身影──燕三娘,不,霍驚雲。她站在崖邊一棵松樹下,手裡拿著一個銅匣。


引爆機關!


李絕劍勢一滯。楚狂察覺有異,刀勢也緩:「怎麼?」


「她在那裡。」李絕低聲道。


楚狂順著他目光看去,臉色一變。兩人默契地同時收招,齊齊撲向霍驚雲!


觀戰者譁然。決戰中途停止,從所未有。


霍驚雲見狀,知已暴露,狂笑:「晚了!最後的引爆點,就在這崖頂平台之下!我腳下就是機關!」


她高舉銅匣:「今日,你們全都為我鬼煞門陪葬!」


「住手!」李絕厲喝。


「哥哥,姐姐,爹,娘……飛燕來陪你們了!」霍驚雲淚流滿面,按下機關。


什麼也沒發生。


她愣住,再按,依舊無聲。


李絕和楚狂已到她面前。楚狂一刀挑飛銅匣,李絕劍尖點住她咽喉。


「為什麼……為什麼沒炸……」霍驚雲喃喃。


「因為我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走出一個獨臂老者,衣衫襤褸,卻是當年的「機關聖手」墨無言。二十年前,他也參與了圍剿鬼煞門。


「墨老……」李絕認出他。


「這丫頭佈置機關時,我就發現了。」墨無言嘆息,「我暗中改了引信線路。霍姑娘,收手吧。當年你爹練邪功害人,各派圍剿是不得已。但殺你娘和妹妹的,確是劉鎮遠私自所為,七大派已將他逐出門牆。這二十年,各派也在反省,不該殃及無辜。」


「反省?」霍驚雲慘笑,「我全家死絕,你們一句反省就完了?」


「那你今日炸死這三百人,其中也有許多與當年無關的年輕弟子,他們的家人又當如何?」墨無言搖頭,「冤冤相報,何時了?」


霍驚雲呆立良久,忽然仰天長嘯,嘯聲淒厲絕望。她深深看了李絕和楚狂一眼,轉身,躍下捨身崖。


李絕欲攔,已來不及。崖下雲霧翻湧,吞沒了那個背負二十年仇恨的身影。


一片寂靜。


良久,楚狂收刀:「這一戰,還繼續嗎?」


李絕還劍入鞘:「你毒傷未癒,勝之不武。三個月後,此地再戰。」


楚狂咧嘴:「好!那今日,就算平手。」


兩人相視,忽然大笑。笑聲在捨身崖上迴盪,穿雲破霧。


觀戰者漸漸散去。墨無言走到崖邊,望著深淵,輕聲嘆息。


夕陽西下,將絕劍與狂刀的身影拉得很長。他們的影子在崖頂交疊,彷彿本就是一体。


江湖路遠,劍狂刀絕。


但有些對決,不在勝負,而在相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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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帕拉贊諾夫的舞台作品,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將如何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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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劇團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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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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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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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亞拉里克.格林乘車進入地下停車場時,友人的管家王嬸早早就等在停車格前。 PS.BL元素極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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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市黃昏,謝翠娥坐在江邊的咖啡館,凝視著平板螢幕上的資料圖表。她的眼神冷靜而銳利,卻掩不住一絲疲憊。三年前,父親謝志遠與哥哥謝志鵬在一場貨船搶劫案中喪生,警方結案為「海盜襲擊」,無人被捕。翠娥不信這是簡單的意外,她辭去高薪工作,加入星辰科技,暗中調查真相。 「翠娥,你又加班到這麼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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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中」這件事真的很重要嗎?他的內心開始有了良心的聲音。而此時他的右手感受到了溫暖的溫度。她的心或許還在。倏地,眼前的想像不再是想像。她的雙眼真摯地看著自己,試圖從雙眼之中解讀一份訊息。這樣的美麗背後,管精儀瞬間看見了一把利刃從她右手伸出。 正當管精儀試圖做反應的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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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丁平原的邊陲小鎮,不知何時開始流傳一些故事,提及一位獨行傭兵,會在危難當前時伸出援手,但不是任何危機——只有危及性命他才會現身。 而且,他總是會收取和受助人「性命相等」的高昂價格,身上卻依舊穿着鏽蝕板甲,錢都不知花到哪裏去了。有人說他是魔格納化身,也有人說是審判者。但鏽鐵騎士什麼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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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熱陽光照耀在刑場上,陳血像黃土的瘀痕。赤裸上身的沙民在圍觀,身上帶有奴隸刺青,喧鬧與紛亂。汗水,還有彷彿戰場發酵三天的血腥味,纏繞着所有人的鼻頭。 吸什麼進去,吐什麼出來,人們口裏自然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 「殺掉他,騎士都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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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倉鼠#社畜逃脫筆記#PODCASTS#說書#清空練習#三采#筆子#價值觀#金錢觀#自我價值#斷捨離#極簡主義#小確幸#剁手族#零售療法#認同需求#銅板經濟#快時尚#無力感#購物習慣#金錢羞恥 #匱乏心理 #金錢焦慮#知行不一 #價值觀 #金錢觀#購物習慣 #心理自由 #自我價值 #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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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犯了另一項從未被證實的罪行,那麼將一個人誣陷為他們沒有犯下的罪行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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