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盈

楊徽
「啊啦啊啦~」紀盈抬起頭,看見我時露出熟悉的笑容,「難得呢,楊徽學長,居然趁人家在圖書館的時候又跑來騷擾人家?」
而姃繼坐在一旁,書才翻開沒多久,便已經靠著桌沿睡得安穩。對她來說,這裡的每一本書,大概都是效果一流的安眠藥。
紀盈看了一眼,順手把自己的秋季薄外套披到姃繼身上,動作自然又細心。她自己則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露肩洋裝,在書香之中反而顯得格外安靜。
「嘿嘿,當然要來啊。」我笑得理直氣壯,「這裡可是我與紀盈學妹的『愛的小窩』呀❤!」
「啊啦啊啦啊啦!」紀盈立刻皺眉,語氣卻沒有真正生氣,「請不要把人家這麼神聖的圖書館,形容成那麼奇怪的地方。」
「嘻嘻嘻,我是來陪讀的啦。」我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因為我聽見紀盈學妹在呼喚我。」
「啊啦?」她挑眉,「呼喚什麼?」
「『啊啦~楊徽學長好久沒來啦,人家好寂寞唷~』」我故意拉長語尾,聲音又搔又欠揍。
「啊啦啊啦啊啦!」紀盈失笑搖頭,「那絕對是天大的誤會呢。」
她的反應,已經和過去不同了。
若是以前,肯定早就驚得跳起來;現在卻只是優雅地反駁,連節奏都不亂。
「行吧,大男孩。」她拍了拍對面的座位,笑得溫柔又帶點老師的威嚴,「快坐好,否則紀盈老師可不陪學長你囉。」
我毫不客氣地坐下,這裡本來就是我的特別席。
「好久沒考經典或詩句的接龍了吧?」紀盈眨了眨眼,「是不是很懷念呀,楊徽學長?」
「當然懷念。」我賊笑道,「每次都被妳故意考倒,老師當成這樣也算失敗吧?」
「啊啦啊啦!」她氣笑了,「明明就是你自己不用功,現在反而怪人家?」
「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啊啦~」紀盈立刻反擊,「那既然學長這麼厲害,不如換你來當老師?楊徽老師。」
「行啊。」我點頭,「那就考《論語》吧。」
「啊啦!一上來就這麼深?」她失笑,「那可是孔子弟子與再傳弟子整理的喔。」
「不是考這個啦。」我擺手,「考註釋。」
「可是人家對《論語》不熟呢。」
「沒關係。」我笑得很無辜,「我也不熟。」
「不熟還考!」紀盈直接翻白眼。
「那就這句吧……」我清了清喉嚨,「『父母在,不遠遊。』」
「這簡單呀。」她立刻回答,「父母在世時,不往遠處走。」
「錯。」我嘿嘿一笑。
「啊啦啊啦!」她瞪我,「騙人,明明就是這樣解釋的!」
「真正的意思是……」我壓低聲音,一臉正經,「『孫子,你父母在我手上,可別走遠喔。』」
紀盈整個愣住,下一秒直接笑到肩膀都在抖。
「啊啦啊啦!」她一邊笑一邊拍桌,「為什麼楊徽學長的《論語》聽起來這麼像綁架犯寫的啦?不要黑白亂教學生啦!」
「那下一句……」紀盈挑眉,語氣帶著一點考官的嚴肅,「『遊必有方』呢?」
「意思是……」我毫不猶豫地接話,「『你如果真的走了,我照樣有方法找到你。』」
紀盈愣了一秒,隨即整個人笑到前仰後合,差點直接翻肚。
「楊徽學長!」她一邊笑一邊拍桌,「這到底是什麼版本的《論語》啦!」
「果然啊,」她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語氣理直氣壯,「還是人家這個老師當得比較好。」
「嘿嘿。」我一臉無辜。
「教壞小朋友!」紀盈立刻恢復老師模式,轉向不存在的觀眾席,語氣一本正經卻滿是笑意:「各位觀眾小朋友請注意,楊徽老師說的全部都是鬼話,專門用來誤人子弟。」
她頓了一下,補上致命一擊:「還請至聖先師這位大偉人,原諒眼前這個亂解經典的智障。」
「嗚嗚……」我立刻抱怨出聲,故作可憐,「紀盈老師這樣公開抹黑學生,真的太過分了吧?」
「好啦,」紀盈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帶著認命的嘆息,「咱們還是看點別的吧。」
她瞥了我一眼,毫不留情地下結論:「期待楊徽學長能教出什麼正經學問,果然真的搞錯了什麼。」
我立刻舉手回應,聲音卻瞬間變得又軟又黏,「紀盈老師~人家肚子餓了,想喝ㄋㄋ~」
紀盈的表情在零點一秒內徹底崩壞。
「……」她先是沉默,接著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人家到底是走進哪一家幼稚園當老師啊?」她語氣平靜,卻比剛剛任何一句都狠。
我們兩個當場破防,笑到不行。
「真是的!」紀盈一邊笑一邊抱怨,語氣又氣又無奈,「你到底還讀不讀書啦?」
「讀啊。」我瞬間收起幼稚表情,語氣恢復正常,笑得理直氣壯。
「那不然,」紀盈合上書,側頭看我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興味,「就聽聽最近楊徽學長都在想些什麼吧?有什麼感悟?」
「最近倒是沒再讀什麼書,」我想了想,老實說道,「但一直在反覆思考一句話。」
「你最好不要又來一句『父母在,不遠遊』喔。」紀盈毫不留情地先翻了個白眼。
「這次是認真的啦!」
「啊啦,那人家就勉強洗耳恭聽囉。」她故意拖長語調,接著慢悠悠地補上一句,「但千萬不要出自《掄語》喔。」
「妳居然連這個網路梗都知道?」
「啊啦啊啦~這不是廢話嗎?」紀盈一臉理所當然,「人家只是配合你而已。」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才繼續說下去,「最近一直在想一句話『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
紀盈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聖經》呢。」她看著我,語氣帶著一點意外,「沒想到久了不見,楊徽學長倒是涉獵得挺廣,連西洋經典都讀。」
「如果就語義來說,」我慢慢說道,「它其實就是在講一件事,沒有任何人是完美的,誰都有可能犯錯。」
「也正因如此,」我抬眼看向她,「我反而覺得,沒有人有資格自稱聖人。」能做的,最多只能是指引者而已。」
「啊啦……」紀盈輕輕應了一聲,眼神柔了下來,「這倒是個不錯的見解呢。」
她微微一笑,「確實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我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那些早就想了很久的念頭。
「所以我才會一直在思考,赤皇的存在到底是什麼。」
我低聲說道:
「想了好幾年,大概已經想通了。赤皇從來並不是和平的象徵,而只是通往和平的溫床。」我看著桌面,語氣平靜卻堅定,「甚至可以說,那是一種殘酷的存在。它的意義,不是帶來和平,而是逼迫人們意識到和平有多重要。」
「簡單來說,赤皇更像修羅。不屬於善,也不屬於惡。只願意為了更宏大的目標去承諾,哪怕某一天清楚意識到自己是錯的,也不再回頭。」
紀盈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然後,她忽然勾起嘴角。
「嗯……說得倒是挺漂亮的呢。」她歪著頭,語氣忽然一轉,熟悉的毒舌毫不留情地落下,「不過楊徽學長,你也確實從赤皇……成功轉職成變態了喔。」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走向另一種極端呢。」紀盈笑得毫不掩飾。
「哼哼!」我挺起胸膛,一臉理直氣壯,「不是因為我是變態才像變態,而是你們認為我是變態,所以我才會看起來像變態。」
「啊啦啊啦!」她一臉錯愕地看著我,「居然不反駁,還講得這麼自豪……楊徽學長是打算把變態當英雄嗎?」
我卻忽然收起笑意,語氣平靜了下來,「英雄的反面,也不過是罪人而已。把無數犧牲包裝成榮耀,本質上其實沒什麼不同。」
紀盈微微一愣,隨即又笑了出來,「所以才心甘情願墮落當變態囉?啊啦啊啦,楊徽學長。」
「我才不甘願呢!」我立刻反駁,語氣反而更加得意,「要當也要當變態’s King!最頂級的變態!」
「什麼最頂級的變態啦!」她忍不住吐槽,「這不是更糟糕嗎?!」
我趁她分心,伸手搓了搓那張熟悉的臉頰,「正因為我是變態,所以紀盈學妹可別氣噗噗喔,被變態搓湯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唷!」
紀盈臉頰鼓起,一臉氣噗噗的模樣,「啊啦啊啦……真是個自豪到沒藥可救的超級大變態。」
隨後,紀盈一把抓住我的手,氣噗噗地露出宛如小動物般的獠牙,在我的手指上輕輕咬了一口。
「……妳還真的咬啊。」我苦笑道。
「啊啦啊啦!」她抬起頭,一臉理直氣壯,「人家可不是以前那個只會逆來順受的紀盈盈囉!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被楊徽學長這種大變態給拐走呢!」
「哎呀。」我故作委屈地看著手指上淡淡的齒印,「看來我的手得洗一下了呢。」
「楊徽學長還真不客氣。」她立刻白了我一眼,「這是嫌人家髒嗎?」
「不然……要我舔嗎?」我故意露出一副變態到不行的表情。
「啊啦啊啦!」紀盈毫不留情地伸手指向門口,「請楊徽學長……Get out, please!」
我聽得差點當場笑翻。
「嗯?」姃繼似乎被方才的吵鬧聲給驚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啊啦!」紀盈立刻轉過頭,一臉若無其事地指向我,「都怪楊徽學長啦,把姃繼都吵醒了。」
「等等,剛剛明明是妳情緒太激動吧?」我忍不住苦笑,「這樣也能怪到我身上?」
「啊啦啊啦!」她笑得相當得意,「能被女孩子這樣壓榨,楊徽學長這個大變態應該要很享受才對呀?」
她微微歪頭,語氣補上一刀,「啊啦~看來當變態的覺悟,還不夠呢。」
我聽得差點笑翻,只能默默認輸。
「楊徽大人。」姃繼看向我,語氣依舊乾淨而單純。
「不好意思吵醒妳了,姃繼。」我朝她露出歉意的微笑。
「不會!」她立刻搖頭,仍是那副童言童語的模樣,「本來就睡得不沉。」
「嘿嘿嘿。」
我像個小孩子似的,手沿著桌面偷偷摸摸地爬行,目標直指紀盈放在一旁的書籤。
紀盈眉角一挑,立刻察覺了我的意圖。
「啊啦啊啦,不行唷!」她伸手一擋,語氣輕快卻毫不退讓,「那是人家的書籤,不給人的喔。」
她說完,乾脆把書籤挪到另一側。
結果,我的手更賤了,立刻轉向,繼續沿著桌面爬過去。
「這麼想要人家的書籤啊?」紀盈一臉得意。
「上個世界的紀盈學妹,可是毫不猶豫就給我了呢。」
「啊啦!」她立刻反駁,語氣帶著點惱火,「那明明是楊徽學長臉皮太厚,人家凹不過而已吧!」
「那我現在臉皮也一樣厚。」我得意一笑,「是不是該給我了?」
紀盈氣得差點翻白眼,隨即露出一抹「想到好主意了」的笑容。
「來,姃繼。」她轉頭把書籤遞過去,「送妳。」
那表情,得意得不能再得意。
「太過分了吧!紀盈學妹!」我立刻假裝哭訴。
只是實際上……
我和紀盈之間的感情,早已不需要再靠任何信物來確認了。那些曾經緊抓不放的象徵,如今,反倒能安心地交付給下一代。
「這也得怪以前的楊徽學長,明明一心想當英雄,現在卻只剩下當變態的懲罰呢。」紀盈笑得一臉得意,毫不留情。
「這叫……」我也笑了起來,語氣卻不自覺放慢了幾分,「『毋忘本心。』」話音落下,我的嘴角揚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是呀!無論過去多少年,哪怕經歷過一次世界的重來,我的腦內仍牢牢記著那些無法挽回的悲劇。
正因為記得,才選擇不再沉溺於悲傷,而是用玩笑、用胡鬧,繼續向前。
註:
楊徽的腦間開始閃爍第一世界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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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界限》第242章、解脫的力量
我內心依舊不願相信,一個那麼鮮活的生命,就這樣靜靜地離開了。眼角本已乾涸的淚水,此刻卻再次湧出,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整個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她身旁,望著那看似睡著的紀盈。
她的臉安靜得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過,但那蒼白的膚色,卻殘忍地提醒著我,這並不是夢。
我的手顫抖著伸了出去,觸碰到她那張熟悉的小臉蛋,冰冷的觸感讓我不禁一顫。
「紀盈妹妹,別睡了……這裡很冰冷呢。」我的聲音輕輕顫抖,彷彿怕驚動了她的安眠。「瞧妳的臉蛋,都凍成這樣了……」
我的手不自覺地拂過她的臉,試圖用微弱的體溫溫暖她。可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
她不會再睜開雙眼,不會再調皮地回應我的話,不會再用那熟悉的語氣說「啊啦啊啦」。
「紀盈……」我輕輕地呼喚著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祈求,可是,我心裡明白,這樣的呼喚,已經無濟於事。
眼淚一滴滴地滑落,打濕了我的手背。我的喉嚨緊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但內心的痛苦卻讓我忍不住低語:
「我要怎麼走得更高、更遠?我要怎麼帶著妳的遺憾活下去?」我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對著虛無呢喃,「我需要一個解釋……我真的不知道……」
空氣寂靜得讓人窒息,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與我共鳴著這份痛楚。
她留下的遺言,那些溫暖的話語,此刻像一把利刃,在我心中不斷割裂著,卻又無法止住流血的傷口。
我低下頭,輕輕貼著她的手,感受著她那早已失去溫度的肌膚。
這一刻,我多麼希望她能再回應我一次,哪怕只是簡單的「啊啦啊啦」,也好。
可現實卻只剩下冰冷與沉默,將我一點點吞噬。
我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紀盈,妳為什麼要這麼早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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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界限》第392章、亂世將臨
國喪之後,眾人已散,而我獨自佇立在聞薰的墓前,靜默無聲。
這片土地,依舊骯髒不堪,仍被貪婪與權謀玷污……但聞薰,請妳相信我,幾年後,我一定會將這個國家整肅成妳最喜歡的模樣。
所以……不必擔心。
我知道,妳生於錯誤的時代,承受了太多本不該屬於妳的痛苦。
但即便如此,妳始終懷抱希望,仍以溫柔面對世界。
在我心中,妳是最堅強、最純粹、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身處於這副病弱的身軀,一定很痛苦吧?
──遭受聞若的不公對待,一定很痛苦吧?
──被世家大族當作工具,一定很痛苦吧?
妳的一生,確實是由無數不幸編織而成。
我聽說,妳年幼時便承受著世間苦難,試圖以自身擔起眾生的不幸,最終讓這副身體逐漸衰弱、崩壞,甚至連生命都被無情吞噬。
但如今,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因為──
「籠門已開……聞薰,妳已不再不幸……」我的聲音微顫,含著淚,卻依舊堅定。
身為籠中青鳥的妳已經累了,也已經解脫了!接下來的一切,就交給我吧。
即便妳離開了這個世界,我知道,若妳仍在,依舊會懷抱赤誠,依舊願意為這天下燃燒最後一絲生命之火。
而妳的這份赤誠,我已經感受到了。
它燃起了我曾經死寂的意志,將我埋藏在心底的絕望與迷惘,一次次焚燒殆盡──
如今的我,已無法再退縮。
紀盈的離去,讓我學會珍惜;聞薰的離開,讓我明白了「繼承」。
妳們的靈魂,從未離開,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之中。
我知道,我還能再一次超越。
因為超越者的使命,就是不斷地超越,直至生命的終焉,才能蓋棺論定。
時代即將變革!
我能感受到,一場前所未有的亂世即將降臨,暗流湧動,風暴將至。
舊時代的根基已開始崩裂,腐朽的權力將在烈火中燃燒殆盡,而新的秩序,終將在這片廢墟之上誕生。
但無論未來如何動盪,無論風暴如何席捲,我都必須堅持住!
因為──官后所言的「預言之日」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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