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這是一回「表面熱鬧,骨子裡發寒」的故事。
曹雪芹透過許多微小的細節,告訴我們大觀園的榮華富貴已經快到頭了。
一、 甄家的壞消息:抄家的前奏。 延續上一回,惜春鬧著要跟寧國府的兄嫂斷絕關係。
尤氏此時受了一肚子氣出來,原本想去王夫人那邊坐坐,卻被跟隨的老嬤嬤悄悄拉住:
「大奶奶先別過去!剛才甄家派了幾個人送東西過來,神祕兮兮的,恐怕有什麼私密事,您現在過去不太方便。」
尤氏聽了心頭一驚,低聲說:「昨天才聽爺說,官報上登了甄家犯了大罪,家產全被沒收,人都要押進京裡治罪了,怎麼這會兒還有人來?」 老嬤嬤嘆口氣:「誰說不是呢?剛才那幾個女人慌慌張張的,臉色難看得要命,肯定有什麼瞞人的事。」
【解析】 這裡是全書巨大的伏筆。 在《紅樓夢》中,「甄(真)」與「賈(假)」就像鏡子的兩面。
甄家的垮台,其實就是在預告賈家未來的命運。
************** 二、 李紈房中:不安的沈默
尤氏心裡不安,轉個彎先去了李紈那兒。
李紈正生病,太醫剛走。
李紈見尤氏進來後就一臉失神,便試探著問:「妳過來這半天了,吃過東西沒?別餓著了。」
尤氏只是擺手:「不必了,妳病著,哪有什麼好東西可吃?我也不餓。」
李紈說:「昨日人家送來了好茶麵子,倒對一碗給你喝罷。」說完就叫人去沖茶。
【解析】 尤氏平日也是個長袖善舞的人,此時卻「呆坐無語」,顯然是這幾天來的各種壞消息,給了她極大的震撼。 ******* 三、 尤氏的怨氣:家裡的「假體面」。
尤氏仍舊出神不語。跟她來的丫頭媳婦便問:「奶奶今兒還沒洗臉,這會子順便淨一淨可好?」
尤氏點了點頭,下人便送上臉盆,請她洗臉。
尤氏洗臉時,丫鬟只是彎腰捧著盆站著,李紈唸了兩句:「怎麼這樣沒規矩?」嚇得丫鬟趕緊跪下端著。
尤氏卻冷笑一聲:「我們家上下,不管是大是小,只會講外頭的排場、做假禮數。真要做起事來,只要勉強湊合就成了。」
【解析】 這句話充滿怨氣,不只是在說丫鬟,更是在諷刺賈府內部已經腐朽,大家都只顧著做「表面功夫」,私底下卻早已亂七八糟。這也對應了前一晚發生的「搜檢大觀園」鬧劇。
******* 四、 寶釵搬離與探春的怒火。
就在這時,寶釵過來告別,藉口說家裡母親身體不適,加上有下人染病,她得回去照看。 李紈和尤氏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大家心裡都明白,寶釵是覺得賈府現在亂成這樣,不如早點搬出去落個清靜。
這時,探春和湘雲也來了。
探春一聽寶釵要走,冷冷地說:「姨媽好了歡迎再來住,就算好了不來住,也沒關係。」
尤氏開玩笑說:「這話倒怪了,怎麼像是在趕親戚似的?」
探春冷笑道:「正是呢!讓旁人趕,不如我先趕。親戚們感情好,也不必非要天天住一塊。倒是咱們自家親骨肉,一個個鬥得像『烏雞眼』一樣,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解析】 探春這番話簡直是字字扎心。她看穿了「搜檢大觀園」這種內部互整的荒謬,對於家人間的猜忌與自相殘殺感到無比心寒。 **************
五、 探春說破尷尬氣氛。
尤氏見氣氛尷尬,想打圓場,探春卻直接挑明了說:
「告訴妳罷,我昨兒把王善保家的打了,我還頂著罪名呢!大不了背地裡被說些閒話,難道還能再打我一頓不成?」 尤氏見探春都說破了,也索性把惜春要斷絕往來的事說了出來。
大家這才發現,原本平靜的大觀園,一夜之間已經支離破碎。 *******
六、 從一碗粥看「家道中落」。
尤氏到了賈母這兒,氣氛更沈重了。 王夫人正跟賈母聊著甄家被抄家的慘狀,賈母聽得煩心,趕緊岔開話題。 吃飯時,發生了一件細思極恐的小事。
賈母想賞尤氏吃一碗「紅稻米粥」,丫鬟竟然回說「吃完了」,只能給尤氏盛白米飯。
賈母一問,王夫人趕緊解釋說這兩年收成不好,這種精米存量有限,都是算準了分量要給老太太吃的。
【解析】 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暗示。賈府以前揮金如土,現在竟然連「上等好米」都得省著吃,精準算好分量給主子吃,多一個人就不夠吃。
這種細節處的匱乏,比大吵大鬧更讓人感到涼意。
******* 七、 寧國府的靡爛與神祕的嘆息。
另一邊,寧國府的賈珍卻在守孝期間帶頭賭博。 守孝期間,不能出門花天酒地。 他藉著「練習弓馬射箭」的名義,天天邀一群狐群狗黨混在一起。
起先比射箭,但又累又慢,最後乾脆變比骰子、骨牌。
連邢夫人的弟弟「傻大舅」邢德全和薛蟠也參與其中。
八月十四深夜,賈珍在賞月吹簫時,牆下忽然傳來一聲「長嘆」,令人毛骨悚然。
賈珍追問是誰,卻無人回應,接著卻聽到祖宗祠堂傳來門窗格格之聲。 【解析】 這一聲長嘆是所謂的「異兆」。在曹雪芹筆下,這是祖先在對這群敗家子發出最後的警告。
************** 八、零落的中秋宴。
八月十五,榮府在大觀園內舉辦賞月宴。
雖然擺了圓桌、取了團圓之意,但人丁稀少,氣氛尷尬。
鳳姐病倒了、寶釵搬走了、李紈也病著。
賈母看著空蕩蕩的席位,感嘆不如往年熱鬧,讓大家擊鼓傳花,說笑助興。 花先傳到賈政,他先講了一個男人「怕老婆」的笑話:
有個人最怕老婆。那天正好是中秋,他想出門跟朋友喝酒,老婆不准。
他跪在地上求了半天,老婆才給了他一個錢,說:「准你買一壺酒,但不准喝醉!」
這人買了酒,喝得微醺回家。
老婆正洗腳,生氣的命令他:「過來給我舔腳!」
這人不敢不從。舔了一下,深覺噁心,想吐。
老婆一看,大喝一聲:「我的腳你嫌髒嗎?」
這人嚇得趕緊說:「不是,是這酒太酸,讓我想吐!」 接著,花傳到了賈赦手中。
賈赦因為賈母長期讓弟弟賈政一房住在榮禧堂管家,心裡積怨已久,他講了一個父母偏心的笑話: 有家人家,這家老太太病了,請個醫生來。
醫生診完脈說:「這病沒什麼,就是心火太旺。只要用針在心頭紮一下,火氣就散了。」
兒子問:「心頭紮針不會紮死人嗎?」
醫生說:「不用紮在心上,在肋骨下方紮一下就行。」
兒子說:「是『心』長偏了嗎?」
醫生說:「是啊,偏心的父母很多。」 這個笑話講完,全場尷尬的笑了。 賈母聽完也尷尬地笑笑,說:「我也得找個醫生來紮紮心了。」
輪到寶玉,寶玉不善說笑,便請求改為作詩,以「秋」字為題。
賈政同意,但不許用俗套常用之字。
寶玉即景吟詩一首,賈政雖覺中規中矩,但仍挑惕詞句不雅。
賈母說又不是要作才子,中規中矩就很好了。
賈政就命下人,將海南帶回來的扇子賞給寶玉。
孫子賈蘭見狀,也作詩一首,賈政更加歡喜,也命賞他。 賈環眼紅,他也作詩一首,賈政雖覺其詩也不錯,但語氣不正,便批評他和寶玉是「二難」,是『難以教訓』的難。
賈赦卻誇讚賈環的詩好,並賞賜他許多玩物,還說將來他若成才,讓他承襲爵位也並非不可能。
賈政忙勸賈赦別亂說。
賈母見夜已深,便讓年輕人散去,讓姑娘們多玩一會。賈赦等人聽後,便起身告辭。
眾人散去後,遠處隱隱傳來一兩聲哀鳴,似風非風,聽得人心裡發緊。 【解析】 這場賞月宴處處是「讖語」。 賈母想強作歡顏,但晚輩們卻各懷鬼胎,甚至連說個笑話都在暗箭傷人。
【總結】: 本回有三大要點:
1、外部警告:甄家抄家,預示賈家下場。
2、經濟危機: 紅稻米粥不夠吃,暗示財務危機。
3、內部瓦解: 姊妹離散(寶釵搬走、惜春絕裂)、長輩不和(賈赦諷剌賈母偏心與暗示賈政一房想奪爵的心思)。
正如篇頭所說:「佳讖」不是吉兆,而是命運的暗示,賈府的好時候,真的走到盡頭了。

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