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AI 不會殺死軟體，但會摧毀軟體的收費方式
如果你問一個資深的 SaaS 投資人：「AI 會不會取代企業軟體？」
他多半會笑笑回答：不會。
但如果你換一個問題問他：
「AI 會不會讓企業不願意再用原價買 SaaS？」
他可能會沉默很久。
因為真正危險的地方，從來不是「軟體會不會消失」，而是：
AI 不一定會讓 SaaS 死掉，但它可能讓 SaaS 最賺錢的收費方式崩壞。
這就是 2026 年企業軟體市場的核心矛盾。
不是產品競爭，而是定價制度的生存戰。
而這場戰爭，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No GUI 時代。
一、SaaS 的黃金年代：不是技術，而是「人頭稅」
過去二十年，SaaS 能成為資本市場最甜的資產類別，靠的不是 UI 多漂亮，也不是功能多強大。
它靠的是一種近乎完美的收費模式：
Seat-based subscription（按席位計價）。
你用多少人，就付多少錢。
你擴編，ARR 自然成長。你跨部門導入，席位自然增加。你全球擴張，訂閱自然翻倍。
這是一種自動成長的稅收系統。
SaaS 的護城河，從來不只是一套軟體，而是一種企業付費習慣：
企業願意為「每一個登入權」付費。
這就是 SaaS 的人頭稅。
而投資人願意給 SaaS 高倍數，也是因為這種模型太乾淨、太穩定、太像印鈔機。
但現在，這套制度開始鬆動。
二、Agentic AI 的破壞方式：不是取代軟體，而是減少人力需求
AI 的真正威脅，不是它會寫程式、會聊天、會生成內容。
而是它開始具備一種能力：
它可以自己動手做事。
這就是所謂的 Agentic AI（代理式 AI）。
它不是「建議你怎麼做」，而是「直接幫你做完」。
從工單分類、客服回覆、報表彙整、採購流程、資料填寫、跨系統搬運，到任務派工、權限申請、內部審核，AI agent 都正在變成「企業內部的數位勞工」。
這件事對企業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管理層開始重新問一句話：
我還需要這麼多人嗎？
當人力需求下降，企業的下一個問題就會變得更尖銳：
我還需要付這麼多席位費嗎？
這就是 SaaS 產業真正的結構性風險。
AI 不需要讓 SaaS 消失。
它只要讓企業削減席位，就足以讓 SaaS 的估值模型崩壞。
三、No GUI 的真正意義：中間層租金正在消失
很多人聽到 No GUI（沒有圖形介面）會誤解成：
「未來企業不用軟體了。」
「未來都變成聊天視窗。」
這是錯的。
No GUI 的真正意義不是「不用軟體」，而是：
不用付介面租金。
GUI 是為人設計的。
按鈕、表單、流程頁面、選單、權限欄位、工單介面——這些東西是給人操作的。
但 AI agent 不需要按鈕。
AI agent 只需要 API。
它不需要登入介面，不需要點選，不需要切換頁面，它只需要直接呼叫系統，完成任務。
這代表一件很殘酷的事：
SaaS 過去最賺錢的「中間層租金」，開始被穿透。
企業開始會問：
- 我為什麼要買整套介面？
- 我為什麼要買 500 個席位？
- 我只需要 API access + agent orchestration 不行嗎？
當客戶開始問這些問題，SaaS 的定價權就開始動搖。
四、AI 不是摧毀 SaaS，而是把 SaaS「區分」成三種公司
2026 年的 SaaS 市場，不會是一場「誰活誰死」的簡單淘汰賽。
它更像是一場分裂，AI 會把 SaaS 分成三類公司：
1）介面租金型 SaaS（最危險）
這類 SaaS 的價值主要建立在「使用者必須登入」：
- UI 很漂亮
- 功能很直覺
- 使用者很多
- 但底層可替代性高
這種 SaaS 的核心競爭力其實是「習慣」與「便利」。
在 Agent 世界裡，這些優勢會被快速消耗。
因為 AI agent 不在乎你 UI 漂不漂亮。
它只在乎你 API 能不能用。
這類 SaaS 的命運只有一種：降價。
而一旦降價，它的倍數就會被清算。
2）流程調度型 SaaS（有機會，但必須改定價）
這類 SaaS 的價值在於它不是單點工具，而是跨部門流程調度：
- IT service management
- 客服流程
- 工單派送
- 部門協作
- 內部審批與治理
它們不是單純的「工具」，而是企業流程的「運轉層」。
這類 SaaS 有機會存活，但前提是：
它必須把 seat-based 轉成 consumption / outcome pricing。
因為流程自動化後，人會變少，但任務量不會變少。
企業會願意付錢，但不再願意為「人頭」付錢，而是為「成果」付錢。
3）基座型 SaaS（最可能存活，甚至更昂貴）
這才是 No GUI 時代真正的贏家。
它們的價值不是功能，而是「企業必須依賴它才能運作」。
這類 SaaS 具備三個核心特徵：
- Data substrate（資料基座）：企業資料必須經過它
- Workflow substrate（流程基座）：企業任務繞不開它
- Governance substrate（治理基座）：稽核、權限、合規、kill switch 必須依賴它
在 AI 時代，企業最需要的不是更多工具，而是：
可以被信任的控制層。
因此這類 SaaS 的價值不會被削弱，反而可能被重新抬高。
因為 AI agent 越多，治理需求越大。
五、AI 時代最殘酷的雙殺：收入被壓縮，成本卻上升
這也是為什麼市場會在短時間內對 SaaS 產生恐慌。
因為 SaaS 面臨的是「雙殺局」：
第一殺：席位收入增速下降
席位減少，ARR 成長變慢。
成長變慢，倍數自然下修。
第二殺：AI 成本正在上升
AI 功能不是免費的。
推理成本、模型費用、雲端算力、資料存取、資安治理、監控稽核，都會推高成本結構。
很多 SaaS 公司現在的困境是：
AI 是必要投入，但它短期不一定能帶來對應收入。
這就是「毛利率壓縮」的來源。
當收入增速下降、成本上升、毛利率下滑，市場會做出一個冷酷的反應：
估值清算。
六、誰能活下來？答案不是「功能最多」，而是「掌握基座」
2026 年 SaaS 的生存名單，已經開始浮現。
能活下來的 SaaS 類型，通常具備以下特徵：
✅ 可能存活甚至變貴的 SaaS 類型
- Workflow Orchestration（流程調度）
- ITSM / Ticketing / Service Ops（IT 服務治理）
- Identity & Access Management（身份與權限）
- Security Governance（資安治理）
- Data Fabric / Integration Layer（資料整合基座）
- Compliance / Audit / Observability（稽核與追溯）
- ERP / Financial system of record（財務與主資料系統）
這些 SaaS 的價值在於：
它們不是介面，而是企業運作的底盤。
而最容易被壓縮的 SaaS 類型，通常是：
⚠️ 最容易被清算的 SaaS 類型
- 單點功能型工具（point solution）
- 可被 agent + API 串接取代的流程工具
- 依賴 UI 差異化，但缺乏資料基座的產品
- 客戶切換成本低、替代品多的 SaaS
它們不一定會死，但它們會遇到一個更痛的命運：
它們會被迫變便宜。
七、Agent Native vs Agent Ready：新世界的兩種玩家
外部研究報告提出一個重要分類：
1）Agent Native（原生代理公司）
這類公司從第一天起就不是賣軟體，而是賣成果：
- 不賣 CRM 席位
- 直接賣「成交的銷售線索」
- 不賣法務軟體帳號
- 直接賣「審查完成的合約」
它們的商業模式是：
Pay for results（按結果付費）
它們不需要 GUI，它們只需要完成任務。
這類公司目前多數未上市，但它們代表了 SaaS 世界的顛覆者。
2）Agent Ready（可適應代理的 SaaS 巨頭）
這類公司有客戶、有資料、有流程基座。
它們不會被輕易取代，但它們必須完成自我革命：
- seat-based → consumption-based
- subscription → outcome pricing
- UI 平台 → governance control plane
如果它們成功，它們會變成 AI 世界的「控制塔」。
如果它們失敗，它們會變成 AI 世界的「過路費站」——被繞開。
八、結語｜AI 不會殺死 SaaS，但會讓 SaaS 變得沒那麼好賺
最後我們必須接受一個現實：SaaS 的世界已經變了。
這不是科技升級，而是制度崩壞。
過去 SaaS 最強的地方是：
- 人越多，收入越多
- 使用越深，席位越多
- 擴張越快，倍數越高
但 AI 正在拆掉這個模型。
它不需要摧毀產品，它只要摧毀「人頭稅」就夠了。
No GUI 的時代真正代表的是：
中間層租金正在消失。
SaaS 不會死，但 SaaS 會被分屍。
活下來的不是功能最多的公司，而是掌握企業資料、權限、流程與稽核的那一層。
AI 不會殺死 SaaS。
SaaS 會被 AI 分級。
能活下來的，是基座型平台。
會被清算的，是中間層租金。
📌 下一篇預告｜回到 NOW：它是在建護城河，還是在延後清算？
下一篇我們將回到 ServiceNow（NOW），把這份產業結構推論落到具體標的上：
如果 No GUI 時代真的來了，ServiceNow 的 AI Control Tower 與 Hybrid Pricing，究竟是在打造新的定價權？還是只是在延後估值清算的時間？
這將決定 NOW 在 2026 的命運：
是被重新定價成「AI 控制塔」，還是被歸類為「租金型 SaaS」。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