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意識之河中的群星
黎纆真搖晃著站起。他的鼻腔流出血絲 ── 過度的聲音衝擊損傷了微血管。但他笑了,一種瘋狂的、解脫的笑。
「密碼。」他對林明淵說:「給我密碼。」「絕不可能!」
「那我就一層一層拆了這個地獄。」黎纆真從工具包中抽出大型斷線鉗:「從主伺服器開始,到冷卻系統,到備用電源。你猜,完全斷電後,這些實體會怎麼樣?」
林明淵沉默了。黎纆真知道他猜對了 ── 完全斷電後,缺乏能源維持的頻率實體不會立即消散,而是會進入「混沌態」,像失控的亂流在所有線路中衝撞,最終可能反向侵入LUMINA集團的所有系統,造成無法估量的數據災難。
「你不敢。」林明淵最終說。
「我父親已經在你們手中『死』了一次。」黎纆真將斷線鉗抵在主伺服器的核心線路上:「我不介意讓他『再死』一次,如果那意味著解救他和所有其他人。」
漫長的十秒靜默。只有周圍數百個實體的哀嚎與袁素麗逐漸微弱的歌聲。
最終,林明淵歎了口氣 ── 那是精算師在權衡利弊後做出的妥協。「地下五層,發射控制室。密碼是三個詞,每小時變換一次。現在是……」他停頓,似乎在不情願地查詢:「『鳳凰』、『蟬蛻』、『雨季』。按照這個順序輸入。」
黎纆真沒有移動:「我怎麼知道這不是陷阱?」
「因為我比你更清楚那些實體失控的後果。」林明淵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顫抖 ── 不是道德的,而是純粹實用主義的恐懼:「集團三十年來收集的四百七十三個聲紋實體,如果全部混沌化,造成的頻率亂流足以燒毀半個台灣的電網。那損失遠超過放走他們。」
合理。完全冷酷的判斷與抉擇。黎纆真選擇相信他。
他抓起工具包,衝向緊急樓梯。身後,袁素麗的聲音跟隨著他,透過沿路的揚聲器導航:「左轉……直走三十公尺……注意,前方有自動防禦系統,但我已經駭入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黎纆真邊跑邊問:「妳還能撐多久?」
「不確定……主拘束場解除後,我的衰減反而減緩了……但其他實體在吸取我的頻率……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袁素麗的聲音斷續:「不過沒關係……這很好……像是分食最後的聖餐……」
地下五層的發射控制室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中央矗立著一座金字塔形的天線基座,頂端延伸出三根五十公尺長的交叉射頻天線,穿透上方的岩層直達地表。控制台上,數十個螢幕顯示著複雜的頻率調製圖。
黎纆真輸入密碼。系統解鎖,介面彈出:
緊急頻率發射協議 v.9.1
警告:此操作將釋放所有已載入的聲紋實體
實體數量:473
預計大氣層停留時間:7-45天(視太陽活動強度)
最終歸宿:電離層消散/太陽風帶離地球軌道
是否確認? Y/N
他毫不猶豫按下Y。
但什麼也沒發生。螢幕跳出新提示:
需錨定者同步諧振
請將生物電極接駁至指定接口
實體釋放需要活體頻率作為引導信標
黎纆真看向控制台右側 ── 那裡有一副類似VR頭盔的裝置,但內部佈滿了微小的電極針。旁邊標註:「錨定者接口。警告:深度諧振可能造成意識融合副作用。」
袁素麗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不要……這會把你的一部分也發射出去……你的頻率會永遠與我們纏繞……」
黎纆真想起父親的最後警告。想起自己二十二年來被天賦詛咒的人生 ── 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看見聲音的顏色,在寂靜中瘋狂,在喧囂中孤獨。
他戴上頭盔。
瞬間,世界爆炸了。
四百七十三個意識同時湧入黎纆真的腦海。
那不是線性的資訊,而是洪流,是海嘯,是超新星爆發時的光壓。他看見/聽見/品嘗/觸摸到四百七十三段人生:
一個二戰時期的電報操作員,在馬尼拉陷落前最後的摩斯電碼:「上帝!救救我們!」
一個1970年代的搖滾樂手, overdose前在錄音室即興的最後riff
一個小學教師,癌症末期在病床上為未出生的孫子錄製的童話故事
一個登山者,雪崩前對亡妻的告白:「其實我恐高,但妳喜歡山。」
還有父親 ── 黎漢誠,在相位崩解的最後時刻,反覆哼唱黎纆真嬰兒時最愛的搖籃曲
這些記憶不是有序的檔案,而是活生生的存在,它們在他的神經網路中奔流,衝垮自我認同的堤防。黎纆真感到自己在溶解,像鹽塊投入沸水,成為意識之湯的一部分。
但袁素麗的聲音是唯一的錨點。她游到他意識的核心,用殘存的頻率包裹他:「抓住我……不要迷失……要記住,你是領航員,不是殉道者……」
他抓住她 ── 不是用手,而是用某種更原始的意識觸鬚。透過她,他開始梳理洪流,將四百七十三個實體編織成有序的頻率束,像編織一條巨大的聲音辮子。
控制台上,進度條開始移動:
實體捆綁:完成
頻率調製:完成
天線校準:完成
發射倒數:10、9、8……
林明淵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透過緊急頻道:「黎纆真,你正在犯下人類史上最大的謀殺。你在殺死四百七十三個不朽的可能性。」
黎纆真在頭盔中嘶聲回應:「不。我在舉行一場葬禮。一場遲來的、有生命尊嚴的葬禮。」
倒數歸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