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我騎著機車前往西門町。微風迎面撲來,非常舒暢。那路況熟悉又陌生,等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騎過了頭。
穿梭在大街小巷,紅燈與綠燈不時交替;隨著車流前行,不急不躁。雖偶爾迷路,也像在兜風般輕鬆自在。經過了半小時,我將機車停在熟知的路邊車格。架起機車腳架,習慣性地拿出手機對著機車拍下存證。那時,我還未清楚這個動作,原來不只為防範社會的混亂而拍。
寒假的西門町,充滿了年輕的氣息。我已有三年未曾踏足此地。會來西門町,乃因近日萌生出「買一條不鏽鋼十字架項鍊」。這源自街頭一名路人,他胸前的十字架在遠處閃爍,像投射出聖潔的光輝,使我停下目光。
我走在琳瑯滿目的店面間,似乎未有多大變化:電影街、手機店、娃娃機店,一如既往排列在街道兩側。
正當我沉浸在久違的氛圍時,右手往口袋一摸,不自覺瞇起眼——鑰匙?鑰匙呢——我的車鑰匙不見了!
那一瞬間,那份悠閒的心情與車鑰匙一併消失了。我先對自己嘆了一口氣,假裝冷靜:最糟不過就是丟了一把鑰匙,或者丟了一部機車,反正警局就在對街。
忽然,我憶起剛才停車拍攝的照片,連忙從背包掏出手機。螢幕上,一幀微妙畫面映入眼簾——天啊!車鑰匙居然還插在機車孔上。這下我該安心?還是該著急呢?安心的是鑰匙幸好未掉在路上,至於焦急的,那就不用細說了。
下一刻,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緊張與嘆息隨之而來。西門町的街頭猶如迷宮,促使我走不出去。慢慢地,我累得喘著大氣,引起我深吸了一口氣,想使腦袋清醒。我環顧四周,熱鬧的氛圍感染了我。乾脆放寬心先去找項鍊。但嘴上不斷喃喃,步履卻誠實地踏出騎樓。
陽光倏地灑落,我的目光隨即落在一位女警身上,急得只差沒撲上前問她。她的手指指向一條大馬路,語氣親切且和善:「你往前面的路走去,看見路口再過去……」說完,又補了一句,「總共過四個路口就到了。」果然是警察,街道彷彿是自己家裡。我順著她的手勢走,同時低聲禱告:「主耶穌,但願別再迷路了……」
走過筆直而漫長的道路,沉重的雙腿與身上黏膩的汗水,一同折磨著我,連抬頭看路的精神都沒有。經過一番折騰,抵達停車處,我的心頭稍微放鬆了。
當我靠近,卻又愣住了——猶如從天堂掉落地獄——呃……鑰匙孔空空……鑰匙呢?鑰匙呢?
我微蹲身子,四處在地上找尋。過了一會兒,我抬頭望向機車龍頭下置物箱內的抹布。抹布覆著一小段吊帶,我撥開它,鑰匙原來是被人放在裡面。
這……這一定是上帝引領路人幫忙的。而且是一位女性,否則怎麼能放得如此細心。真是感謝上帝,也感謝那位好心人士。
回程路上,我臉上溢滿了笑容:「主耶穌,祢今天是在逗我玩,還是又在考驗我了?」也許粗心,也算是自由意志吧?我的父,想必早坐在雲端上,慈愛地偷看著我的無知。那一幕,是被寵溺的溫馨,如此善與美。
哪知回到家,這場「捉迷藏的遊戲」可還沒結束。我翻找機車坐墊下的置物箱,就是沒見著我的毛帽。該不會掉在剛才買晚餐的路上吧?這想法導致我決定出門尋找。當我發動機車時,再次在車廂內翻了一遍。欸,這次竟然找著了!真是感謝主,讓我度過這美好的一天。
有時啊,混亂比平淡更令人心動,至於那條項鍊,西門町的價格超出我的預算。特別記得一間飾品店的老闆娘,她問我預算範圍,我不好意思開口。即便我連忙轉身,她卻在後方大聲追問,使得我尷尬地加快步伐離開。
來到下一間,遇到相同情況。然而我已有了前車之鑑。全程對話自然,可老闆賣的價格,仍超出容許範圍。
對於這件事,我最後決定自行買材料,自己動手做。
木片、棉線、雙面膠,這是我購買的材料,加起來接近百元。實際上,我對上帝的誠意,這點錢已足了。就像幼兒園大班的小朋友親手做的作品,通常爸爸都會歡欣接受。
製作時,我預期一刀朝木片上割出十字架的平面形狀;無奈木片實在脆弱,只好改成加厚的立體。花了好久心力,竟做出充滿狼狽、甚至帶著幾分殘缺的作品。若我有精湛的手藝,若是早幾天想到這個做法,就可以做一些分給韓國的教友。想起他們,心裡再次湧起一絲不捨。
那十字架的左右端,各纏繞著深褐色的棉繩;整體比起當年十字架上的慘不忍睹,還美化過頭了。其實正面瞧著還算過得去。翻過背面,簡直糟得無言以對。我決然用反光警示貼紙去掩蓋那拙劣的手藝。出乎意料竟貼出了一種不合意象的華麗感。這非我的本意,若要用場面話寬慰自己,倒也能生出一點美言:正面是耶穌受難時的無聲沉重,背面那抹閃爍,正是祂救贖後破繭而出的光芒。話雖如此,但我仍將它命名為「窮人的十字架」。
我走至一面鏡子前,將項鍊掛上頸間——鏡子裡的畫面,顯得那樣違和。十字架像一塊玩具積木,頸上的帶子像件不合身的外衣。
我默默將它取下,退而求其次,改成鑰匙圈掛在包包的邊角。開心地出門逛了一圈,覺察十字架居然禁不起一點磕碰,斷成了好幾截。我從抽屜裡拿出透明膠帶,一層又一層,將外圍細細固定,猶如在包裹骨折的身軀。這是我最不願用的方式,那只會讓木質的原色淡化,取而代之的,是醜陋的膠帶痕跡。
到了周末,我準備前往教會,將背包往身上一揹。項鍊似乎有些顯眼,若被教友看見,會不斷稱讚:你真認真,你好厲害,你真的對耶穌好有心。於是,我的心不由得萌生退意,將它拆了下來。把它與那未竟的心意,一併塞入了背包最深處。
當我再次揹起背包,只能自嘲地對自己說:「有些誠意是可以親手打磨,重點在於那個過程,結果也無需外顯。但有些表現,仍得花點錢買來更實際。」
寫於 2026 年 2 月中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