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人生尚未被時鐘與責任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年代,世界遼闊得像一場沒有邊界的夢。那時我大約四、五歲,連幼稚園的門檻都還未跨過,腦海裡卻已鋪陳出足以橫越星系的壯闊藍圖。
那是一個蟬鳴吵得近乎透明的午後,大人們陷入集體午睡的昏沉靜默。我跟著幾個玩伴,每個人煞有介事地拎著一個小包袱——裡頭或許只是一塊乾硬的餅乾,或是一隻掉了漆的小兵,卻是我們奔赴卡通裡秘密基地的全部家當。我們決定趁大人不備,去尋找那個能收留夢想的地方,然後原地加入他們,從此不再回來。
我們踏上那條踩起來柔軟溫熱的泥土路。那時車輛稀少,連空氣都顯得安靜。太陽大得幾乎要把影子烤焦,風卻自顧自地狂吹,把我們的衣角掀得獵獵作響,像一面面在遠征中的旗幟。穿過村口竹林時,竹葉摩擦的沙沙聲彷彿某種古老密碼。出了竹林,眼前是一整片金燦燦的稻田,在強光洗禮下閃著近乎神聖的光。我們走在田壟間,篤定地相信,只要再越過那座小橋,秘密基地就會在光影交錯處現身。沿途遇見的鄰里長輩,看著我們提著行李也未多疑,大抵以為只是孩子的家家酒。那份不經意的包容,讓我們在當下自以為是一群無人能擋的冒險家。
然而這場驚天動地的遠征,卻在遇見騎著腳踏車的雜貨店阿伯時,猝然畫下句點。
阿伯停下那輛嘎吱作響的老單車,瞇著眼盤問幾句。我們脆弱的英雄意志在長輩的威嚴下,連三分鐘都撐不住,便爭先恐後地全盤托出。阿伯聽完,沒好氣地笑了笑,像趕小鴨般,一手牽車、一手揮舞,把我們這群垂頭喪氣的「逃兵」一路趕回家。
那天回去後,等著我們的是一頓結實的「竹筍炒肉絲」。紅腫的傷痕印在腿上,卻成了我們炫耀的勳章。我們對那些沒能參與的孩子大肆吹噓,把被阿伯驅趕的狼狽,美化成一場幾乎抵達宇宙盡頭的遠征。那一刻,我們以為這話題能談上一輩子,以為這份革命情感足以抵擋歲月的侵蝕。
但時光終究比阿伯的單車更無情。
長大後的我們,沒有照著卡通劇本變得卓爾不群。夥伴們多半成了在平凡生活裡泅泳的人,為生計搬遷,為日子奔忙。那些曾握著行李準備流浪的手,如今握著方向盤、公事包,或是一疊疊洗不完的碗碟。在柴米油鹽的煙火裡,他們或許早已遺忘那個金燦燦的午後。
有時走在柏油路上,我會突然懷疑,那段記憶是否只是我私自編造的幻覺?是不是只有我,仍固執守著那條泥土路?人群早已走散,故事也漸漸褪色,唯有那天的風聲,偶爾在午夜夢迴時響起,提醒著我——
我們曾經那樣純粹地相信,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抵達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