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們時而是女兒,時而是母親,時而是自己
探詢母女議題的故事很多,在自己閱讀的歷程裡,賺人熱淚和深感同理的故事如數家珍,但還是會在新作品出現之時,忍不住將它翻開。《在小山和小山之間》用母親和女兒的雙聲道視角開啟敘事,作者層層剝開身為女兒和母親的內在世界,直到最後更直指核心--即便是血緣至親,仍有很多不能互相理解、隔閡的地方。
(我的讀後感有很多引述故事的情節,請讀者小心服用)女兒的故事:異國生活的身分認同困境
女兒的篇章用了「渡邊彩英」的名字,結婚後,冠上了日本丈夫的姓氏。日本丈夫告訴她,在日本用日本名字會比較方便生活。不論是日本還是台灣,華人社會中的「冠夫姓」都像是對世界重新宣告,過去的自己必須先隱藏起來,名字,終究是失去自己的第一步。
曾經在韓國生活的我,對於在異國生活產生的身分認同問題感同身受。彩英結婚以後,和丈夫住在十坪大的公寓裏面,簡易的廚房、連放個書桌都嫌佔位的空間裡,懷有身孕的彩英好像不配擁有自己的東西。她自然而然地去理解丈夫的工作、早出晚歸的理由,心疼丈夫為了媽媽要來照顧自己而犧牲了對於個人空間的重視,卻忘了自己的需求。
彩英的媽媽一直鼓勵女兒多去爭取自己的權益,在女兒耳裡聽起來卻像是媽媽對自己丈夫有很多不滿,兩人的誤會便越來越深。
女兒的故事:不自信,來自童年的創傷
彩英一直以來都做媽媽的乖孩子,按照媽媽的安排好好讀書、出人頭地、攻讀博士,卻忘了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所以她在失戀後自己一人跑到日本重新開始,離家,一直是少女蛻變的契機。然而,當她以為自己已經撕下過去那個任憑安排的乖孩子標籤以後,卻持續在婚姻裡無意識的自卑。
就在那時我第一次拉緊了他的手,作為回應,我告訴他我為什麼總是膽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被愛,因為我的童年總是一個人躲在書裡,自己和自己玩耍。我盡力把記憶中的迷霧撥開給他看,任由他來撫慰我隱秘的傷痛。
丈夫是日本人、是體面的律師,有很多她不懂的日本文化和法律知識、能言善辯的個性讓彩英不自覺的又把自己往後放,在她沒意識的時間裡,她變得過度依賴丈夫,失去了自己的顏色。
童年母親對她的怠慢,讓她覺得自己只是滿足媽媽期望的裝飾品,離開了書桌、來到了大學,甚至出了社會,她對人情世故、流行潮流一概不知,這也使得她自然而然地去遷就和依賴。
母親的故事:失去孩子,同時也失去了自己
媽媽的故事用了她的名字--任蓉蓉做敘事。在媽媽正值青春年華的中國,正推行一胎化政策。當媽媽生下女兒毛毛以後,又再次懷孕,這在當時的社會是絕對不允許的。面對新生命卻必須讓他離開的殘酷窘境,媽媽決定躲到蕭岡村偷偷將孩子生下來。
在當時,要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十分冒險的。但為了孩子,媽媽還是做了這個決定,至此以後,天天過著鋌而走險的生活。為了躲避婦聯隊的追查,媽媽帶著女兒毛毛躲在舅舅的農舍裡頭,足不出戶。
當他們還是被婦聯隊發現,被迫集中管理時,因為當時懷孕已超過六個月,媽媽順利躲過殘忍的命運。但這也讓她不得不感嘆身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人們沒有自由去做選擇,任憑一道指令去左右他們的命運,是何等的淒涼與悲哀。
抱著川川走出衛生所的時候我腿直發軟,不僅是因為身體虛弱,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川川能活下來只是一個偶然,而不是一種普遍的幸福。那個時代,如果有一張紙上宣佈懷孕超過六個月的人可以生下來,而六個月以下的必須引產,我又怎麼不可能是不幸的那個呢?不知名的地方來的一陣風,都可以輕輕改變我的命運,就像改變芬如的命運一樣。我們都一樣,
作者用媽媽的故事道盡了那個年代的不仁,每一頁讀起來都是那麼撕心裂肺。當媽媽發現他已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時,那種叫出聲音也沒有人答應的絕望,是那麼令人痛徹心扉。
母親的故事:不同步的悲傷,我們注定得走散
媽媽一個人在農村裡面對這殘酷的一切,他孤獨、他悲傷、他絕望,任何一個痛苦的情感都沒有辦法與人分擔與共享。即使當時他和爸爸通信是他在黑暗裡唯一能抓住的光,但是回到原本生活以後,那個沒有一同經歷的刺,還是狠狠將她與爸爸分開。
「爸爸是一夜成為爸爸的,而媽媽要花更久時間才能成為媽媽。」
爸爸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成為了爸爸,但是媽媽卻花了很多時間去孕育生命、去感受一個生命在自己的身體裡生活的痕跡。當他們的悲傷無法同步,生活的步調也失控了起來,而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終究無法再走下去的原因。
對光輝而言,川川是個包袱,會威脅到日常生活秩序,而我永遠不可能放棄川川,我會一再想起他,並且因為想起他而感到幸福。 想明白這點後,我認清了我和光輝已經走散的事實,我再哭喊發瘋也沒用。就像那個年代的其他夫妻一樣,我和光輝害羞到從沒有說過「愛」這個字,分開也應該和「恨」無關,我們是因為一些比「愛」、「恨」更大的東西而分開的。
比「愛」、「恨」更大的東西,會是什麼呢?隨著人生歷練漸漸豐富以後,才知道不愛了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因為撇除「愛」,生活中錯綜複雜的情感交織、身不由己的情況,才更讓人感到無奈吧。
母親和女兒:交錯的情感,都源自於愛
母親沒和女兒說的事,為他們的誤會埋下了根。但是歸根究柢那份最原始的愛,依然圍繞著女兒,從不改變。母親希望女兒去向丈夫爭取書桌、爭取獨立,是因為她想看到女兒活得快樂、活得自己。因為自己曾經被悲傷限制,她不希望女兒也跟她一樣。
曾經,渡邊認識的我是一片羽毛,美麗而軟弱,隨風吹動。而他不知道的是,現在我和媽媽一樣,也成了一座不起眼的、堅強的小山。
有了孩子的彩英,慢慢將眼前的迷霧抹開,她才慢慢看到了自己,還有在迷霧之後,始終在背後支持她的母親。
媽媽就像一座小山一樣,總是守護著女兒,但女兒卻只能在長大後以金錢作為補償。連媽媽來到日本,始終無法獨自去超市結帳都感到不解的自己,彩英這才恍然大悟。那些小時候媽媽以生命去保護自己、凡事都以自己為優先的心情,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感受到孩子的心跳以後,她才漸漸理解。
父母也曾年輕過,天真過,心碎過。 子女也會離開家,去闖蕩,去受傷,去構築。 血脈相連的最親最近的人,卻在同一空間分享著不同的記憶。
故事的最後,誰也沒有明說的和解,才是最真實又圓滿的結局。我想,這也是作者不斷要提醒我們的事,無論自己在這個社會闖蕩了多久、學會了多少,我們始終都不能忘記那個曾拼命帶我們認識世界的父母。當我們嘗盡世界的山珍海味,父母記得的,永遠是我們小時候最喜歡的東西。當我們大了,想帶父母出去看我們看過的世界,但也別忘了回到他們的角度去思考,他們的在意與裹足不前的原因。
這種隔閡、誤解,該談的閉口不談,能談的只是日常皮毛事,用真心去猜真心、用真心去碰撞真心,有時甚至碰撞到傷痕累累,這實在是把我刺痛了。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將世代的對話表露的巨細靡遺,那些血濃於稠的真摯情感,都是從愛出發、延伸、交織,也是因為愛,所以猜測、揣想、隱瞞。迷霧終將無法散去,但我們可以透過溝通、了解,去看清眼前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