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讀張戎,是《宋氏三姊妹與她們的丈夫》。歷史一如既往都是以男性的視角做為出發點,很意外地能用女性視角觀看民國初年的動盪,因此深得我心。
這次想起張戎的這本著作,是因為韓劇《苦盡甘來遇見你》,雖然描述的時空背景完全不同,但都是在訴說家族三代女性的故事,因此想起了這本《鴻-中國三代女人的故事》。
「鴻」除了是作者母親的名字外,這個中文字除了是鳥的名稱外,同時又富有「大、盛」的意思,似乎代表著作者的母親、姥姥在經歷生命的跌宕以後,終於由他們的子女飛出自由的世界。《鴻-中國三代女人的故事》時間軸橫跨了軍閥時代、國共內戰、大躍進、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等整整7、80年的中國,在此之中除了描寫家族興亡的各種顛沛流離與情感流動,更能窺探當時文化背景之下的人民寫照。以下將針對幾個觸動人心的章節與事件進行討論:
一、姥姥的三寸金蓮
作者的姥姥出身鄉村,姥姥的爸爸一心只想利用嫁女兒圖得好官職、好升遷,自小姥姥就必須接受中國女人最深切的壓迫--纏足。纏足必須先用大石頭將腳趾的骨骼壓碎,利用裹腳布擠壓,直到腳掌不再繼續生長為止。在女孩出嫁時,婆婆會先審視她的腳。如果不夠小,婆婆會勃然大怒、甩手而去,女還會因為自己的腳大而遭受社會評判、無地自容。
「腳大往往是因為母親心軟而過早拿掉孩子的裹腳布,當孩子長大受到夫家的輕蔑並為社會所不容時,她會怪罪母親。」
姥姥的小腳,為她的生活帶來極大的不便。連短暫的逛街返家,都要盡快把腳放到熱水盆裡舒緩,纏足,無疑是滿足男性欲望下所實施的,對女人的酷刑。
姥姥的父親為了把容貌姣好的女兒嫁出去,選擇了當時的軍閥--薛之珩。然而薛早在自己的家鄉有娶妻納妾,但他仍不顧女兒的處境及心情,一意將女兒許配於薛。
「一個良家婦女應該克制自己的情感,一心以丈夫為重,想丈夫、念丈夫當然好,但不能埋怨丈夫,更不能開口訴苦。」
嫁給軍閥,看似風風光光。然而軍閥四處征戰、南征北討,能留在姥姥身邊的時間根本微乎其微,一晃眼就是六年。姥姥才意識到自己不過是薛之珩的玩物,在薛的宅邸裡,儘管自己是女主人,也要小心提防僕人們是否喜歡自己,深怕僕人們在薛的耳裡講自己的壞話。
姥姥懷孕、生下作者的母親後不久,也傳來薛之珩病入膏肓、即將離式的消息。姥姥帶著母親遠赴千里,卻得到丈夫離世,薛家太太要求他留下薛的孩子、要將其攆走的消息。在這段婚姻裡沒有得到任何快樂的姥姥,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為了能和孩子一起,他不顧生命危險逃出薛家宅邸,逃難似的回到家鄉。
好不容易回到家鄉的姥姥,卻不為娘家所容。父親有了官職便沒了親情、母親又軟弱無比。年紀輕輕便守寡的姥姥,帶著孩子過著受人指點的生活。
姥姥與夏瑞堂的相遇,他才逐漸享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愛。然而曾做為御醫世家的夏瑞堂,此時已年屆六十五,龐大的年齡差距並不被夏家人所祝福。夏瑞堂的兒子更以自刎相逼,一代世家卻因為自己與姥姥的相遇而家破人亡,傷心欲絕的夏瑞堂決定放棄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帶著姥姥及作者的母親到新的地方重新開始。
二、命運多舛的母親
作者的母親幼時是在滿州國長大的,日本人入侵中國,挾天子(溥儀)以利威望,夏瑞堂是滿族人的身分,一度使母親備感光榮。然而這並不能阻止日本人對中國人民的蠻橫與無理,當他親眼看到同學們因為不符日本高壓管教而反抗,最後落得凌虐、槍決的下場,除了憤恨還是憤恨。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原以為接管的國民黨政府會為他們帶來好生活,沒想到長年征戰而疲憊不已的國民黨軍隊,軍心渙散,對人民依舊跋扈,接連的失望,使作者母親毅然決然加入了共產黨。
其實如同作者母親,許多當時的學生、知識分子,因為情勢所逼,渴望藉由共產黨之手,共創一個新中國。他們堅信刻苦耐勞的以革命為目的,勤儉、賣力工作,一定能贏來勝利的一天。
作者的母親與父親,便是在如此的社會氛圍下相遇、相愛了。
母親隨著父親及革命軍隊的腳步,遠走他方。「我母親內心充滿矛盾,一方面,她覺得自己就要擺脫困境,像一隻籠中鳥突破樊籠、飛向一空。另一方面,又覺得萬分難捨,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摯愛的人。特別是她的母親呢?」
日本人走後,緊接著是戰火不斷的國共內戰,共產黨四處逃竄、到處打游擊戰。如此顛沛流離的生活,對於一個年輕女子來說,即使有再堅忍的毅力,終會有崩潰的一天。
母親向父親發難,希望某些路程能讓她像其他共產黨官員的夫人一樣坐吉普車,然而父親卻認為坐車是一種「夫榮妻貴」的表現,她認為母親必須破除中國傳統的沾親帶故惡習,而且我母親身為知識分子,更該接受磨練。長久翻山越嶺、提重物、徒步走路的結果,作者母親經歷了流產。
母親的第一次流產,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向父親表示自己無法再遷移了,她覺得自己再怎麼努力都不對,父親才軟化慰留了她。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共產黨宣布了勝利。
「此時她責備自己曾經信心動搖,想她所受的苦比起拯救中國的偉大事業是多麼微不足道。」
遠以為幸福的日子終於到頭了,共產黨此時又宣布經過長期征戰,糧食短缺,要求大家四處徵糧。母親抱著大病初癒的虛弱身軀,再次下鄉征討,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又再次懷孕了。然而此時的社會風氣卻一再地告訴她,若她連這點苦都不能忍、不能犧牲,無疑是對她的一種屈辱。傳統認為孕婦要有足夠的營養,此時人們卻認為母親的哀求是一種「資產階級特殊化」。大家說她「嬌小姐,離不開娘,不像個黨員,不像個國家幹部。」由此可見,當時女性所承受的壓力適何其的大,咬牙忍痛的母親在一次看戲回家的路上,肚子疼痛劇烈,才剛到家門口,母親便再次倒臥血泊之中,又經歷了一次流產。
接連身體的折磨,也為作者母親的身體埋下了病根,讓她在往後下鄉運動中,子宮時常大量出血。看到這裡,不免為時代犧牲的女性感到敬佩不已。
經歷連許的打擊,若是我,想必一定會離開像作者父親這樣不通情達理的人吧!然而,兩人卻依然以革命為使命,只能說那個年代的人,把國家大事放在自己之前,實在讓人所不解啊!
作者母親還遭遇了共產黨內肅清的運動,因為他在加入共產黨前,曾與國民黨的軍官一起過,這段經歷使共產黨內不懷疑他對黨的真心,母親因此入獄好幾次。面對對孩子的想念,母親只能將苦繼續往裡吞,
「我記得她來看我的那個晚上。......我很擔心,萬一睡著了,她又不見了,怎麼辦呢?每當他猜我已入睡,想輕輕抽手離開時,我就緊緊一抓,大哭起來,就這樣她一直坐到深夜。最後她抽手時,我哭叫不止,但是她沒有回頭,一逕去了。我不知道她回隔離處的時間已經到了。」
母親因為接連受到審查,無法陪在作者及孩子們的身邊,因此作者的弟弟京明甚至把照顧她的奶媽當作自己的媽媽。京明的老師抱怨他是少數沒有家長來接的孩子,有苦難言的母親只能默默流淚。
三、文革停滯了女兒的十年青春
作者六歲上小學時,正好經歷了大饑荒及土法煉鋼的政策。毛澤東喊出「超英趕美」,所有人將家中的鐵製品一律送進大熔爐中,作者上學不是進教室聆聽課程,而是在路上尋找掉落的鐵釘。在這個年代,人們要將所有的糧食上交給人民公社,以共產黨的指示來說,全中國的人民必須同甘共苦、共吃一鍋飯、團結在一起。接連政策下來,使得人民越來越困苦,甚至各地傳出大饑荒的現象。資訊的封閉,讓人們只能接收官方布達的消息,導致作者直到自己長大、和來自中國各區的人們交流後,才發現官方所說的「天然災害」致使糧食短缺一事子虛烏有。
接著,毛澤東號朝全國年輕人必須向「雷鋒同志學習」,雷鋒做了很多善事資助災區的人民,或是將糧食分給同志們。緊接著的是對毛澤東的崇拜,這股狂熱風潮根深蒂固的埋在與作者年紀相仿的中國孩子們心裡,以致往後因文化大革命而家破人亡之際,即使再恨紅衛兵們所做的一切,作者都不敢任自己懷疑毛澤東。可見毛的形象在這一代中國人民心裡是多麼德高望重啊。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階級敵人」一詞成了人們紛紛避之而不及的單詞。不論是哪個組織,都被灌輸要打倒階級敵人的觀念。
「在文化大革命時代,我目睹了人們因說『謝謝你』而遭攻擊,說是『資產階級虛偽』,文明禮貌快滅絕了。」
「當時恐怖到什麼地步呢?沒有人敢燒掉或扔掉報紙,因為張張報紙的頭版都有毛的畫像。......如果有人發現你燒毀或撕掉的話,就大難臨頭了,保存這麼多報紙也是個大問題;偉大領袖的面孔可能被老鼠咬,也可以腐爛。」
隨著文化大革命愈演愈練,人們開始沒有了一切社交生活,不論是報紙、書籍、歌曲都被嚴格限制,只要書上沒有和毛有關的內容,一律都必須焚毀,這讓愛好古典詩詞的作者父親痛不欲生。
「姚女士跳上前狠狠抽了我父親一記耳光,人群跟著咆嘯,當然也有幾個人閃在一邊想忍住笑。隨後他們從書架上扒下書來,胡亂塞進預先準備好的大麻布袋裡。拖著裝滿書的麻袋下樓時,他們對我父親說,這些書將在第二天的批鬥會後燒掉。他們『勒令』他觀看者個燒書過程,以『接受教育』。」
另一方面,看著局勢的失控,原本在共產黨內擔任要職的作者父親認為文化大革命無疑是將傳統中國文化葬送,不願意按照紅衛兵的意思做。這股反抗使他以及作者一家陷入危險,父親與母親每日都要接受紅衛兵的無情批鬥,甚至頭髮被剃成陰陽頭,綁在椅子上接受紅衛兵的質問與毆打。母親與父親被定義為「走資派」。
「她(母親)挨鬥後回到家,臉部痛苦的抽搐著,原來在鬥爭會上她被迫跪在碎玻璃上。整個晚上,姥姥用鑷子和大針一點一點挑出掐進她膝蓋肉裡的玻璃渣。第二天,姥姥給母親做了一對厚厚的護膝、一個護腰,因為打人的人最愛打腰部,引起內傷。」
「好幾次,我母親被壓著遊街示眾,頭上戴一頂醜化她的高帽子,脖子上掛一快沉重的牌子,上面用黑字歪歪扭扭寫著她的名字,還打了一個大x,表示她是『罪該萬死』。每走幾步,她和她的同事就被迫跪在地上向圍觀群眾磕頭,孩子朝他們扔石子、吐口水,有些高喊他們的頭磕的不夠響,要重新來。」
父親在無情批鬥下徹底瘋了,得了精神病,住進了精神病院。他受不了這些人的精神折磨,甚至出現幻覺、攻擊家人。而越是失控的環境,越激發作者及兄弟姊妹們對父母的愛。文化大革命讓所有權威階級都被打破,孩子會批鬥親生父母,學生會將老師批評的一文不值。作者不禁感嘆小時一直被灌輸資本主義社會猶如地獄,但在每日悲劇不斷上演的日常中,他不禁懷疑到:「如果這裡是天堂,地獄又會是什麼樣子呢?第一次,我自覺憎惡自己的社會,渴望能有另一種選擇。」
文化大革命後期,作者父親與母親被迫坐牢,家中所有的兄弟姊妹散落異處。學校關門,學生們必須分派到農村去向農民「學習」。此時已病入膏肓的姥姥乏人照顧,醫院也找不出他的病癥,在作者們下鄉的期間裡,姥姥孤單的病死了。周圍的罪惡與敵意,所有混在一起,讓人不禁哀嘆:「這算哪門子的革命,平白為我們帶來這麼多的苦難!」
在農村勞動期間,每日與苦差事或是骯髒環境為伍,作者也染上了胃病。農村生活的無趣與沒文化,讓張戎總是待在自己的小天地裡,靠著弟弟從黑市買來的書籍勉強過一日是一日。即使生活在刻苦艱難,也抹滅不了自己想讀書的心。
而當作者可以去幹校看望父親與母親,這裡所描寫的段落讓我不禁濕了眼眶。
當作者與母親在幹校重逢,終於有機會享受短暫的天倫之樂,離別的時間悄悄到來,「母親摟著我,整個身體似乎都在說他捨不得讓我走,擔心再也看不見我了。」當母親送作者搭上卡車,他才想到沒給作者煮上一碗湯圓,他急急忙忙地想跑回去拿,然而載作者離開的卡車卻來了......
「我往幹校方向回望去,遠遠見他正朝我跑來,白金色的乾草載藍頭巾四周飄,他手捧著一個彩色瓷碗,小心翼翼地跑著,看得出不想讓湯圓灑出來。他來梨的很遠,約莫二十分鐘才能到。我不能讓司機等那麼長時間,他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我爬上卡車,回頭看見母親還在跑,只是那個碗好像不見了。」
那種依依不捨,把每次相逢都當作最後一次的心情,究竟是什麼樣?光想像都覺得黯然神傷。
另一方面,作者害怕長年遭受精神虐待的父親自殺,大家努力讓父親感覺到被愛,告訴父親生活中還有很多可以為之生存的東西。當幹校鬥爭父親的會一結束,他們便一起去散步。作者陪父親在白天一起勞動,晚上陪伴他散步談天,看到這裡,滿是窩心與難過。
四、讀後感想
要把《鴻-中國三代女人的故事》細細描述完,彷彿也快走過三個女人的一生。故事因為時代的串聯,更顯得命運多舛與跌宕起伏,透過這本書,可以窺探中國近代動盪的70年歷史。透過作者與母親、姥姥的親身經歷,了解到人民在大時代下的不得不。好幾個段落都不由自主地泛起淚來,特別關於親情的描述,在動盪不安的社會裡,還能保有純粹的情感,是多麼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