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在《說面子》一文中,精準點出了華人文化裡最難以啟齒的毒瘤。他寫道:「面子是中國精神的綱領,只要抓住這個,就像二十四年前的拔住了辮子一樣,全身都跟著走動了。」
面子不僅是達官貴人專屬的權力遊戲,也常是社會底層與弱勢者賴以生存的浮木。越是匱乏、越是自卑的人,對「面子」的感知就越是病態地敏銳。如同阿Q頭上那塊不容他人談論的癩瘡疤,底層的自卑往往轉化為對面子極度畸形的捍衛。當一個人一無所有、在現實中處處碰壁時,「面子」似乎便成了他僅存唯一,是他對抗所有輕視者的鎧甲,有時也叫做「骨氣」。
猶記得當年我還在服役時,一位中校跟著營長到連上視察,我這小小義務役預士在狹窄的中山室內。聽他對著連長跟排長冷冷地說了句:「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你必須尊重我肩膀上的這兩顆梅花。」我看著連上長官鞠躬哈腰,連聲賠不是。然而,當時我在想,當一個人的德行與能力,無法自然而然地贏得他人的敬重時,他似乎只能緊緊抓住「階級」來強求他人服從。在軍隊內,階級能帶來絕對的服從,但所有當過兵的人都心知肚明,這種建立在恐懼與階級下的順從,當真正面對問題時,他無法獲得下屬認真積極的協助,因為他不懂「帶心」。在他褪下軍裝的那一刻,他什麼都不是。軍裝也不過是支雞毛令箭罷了!
權利或是階級若放在底層社會,便產生另一種荒謬的變體,也就是民間俗稱的「大頭病」。
單親家庭長大的父親,年輕時有過輝煌歲月,曾是政商名流的座上賓。在洗刷幼年貧窮後,他也將虛榮心膨脹到了極致。為了向從小看不起他的人證明自己已經是「好額人」,他經常花大筆費用請客送禮,甚至在鄉下蓋起工廠,辦桌時經常擺出令人咋舌的排場。「大頭病」說穿了,不過是自卑感在過度的自信下,所進行的心靈補償。旁人表面的阿諛奉承,喊著阿舍、董仔,他聽得很爽,錢灑得也快,可惜那些錢買不到長久的安穩,生意失敗後不少人背地裡笑他傻瓜,錢都亂花。而他生意失敗後也因為「面子」問題,極少回故鄉。再踏入老家,是替奶奶奔喪。
將魯迅筆下的「面子」、軍隊的「梅花」,以及暴發戶的「大頭病」放在一起看,平移到華人社會裡,底層邏輯似乎跟那套名為「孝順」的劇本有著幾分相似。
父母的權威等同軍中的階級。當父母在社會上遭遇挫折、深感自身的平庸與無力時,他們經常將對尊嚴的渴望,全數投射到家族關係的「面子」上。過年過節送禮、鄰里間街談巷議、親戚面前百依百順,這些都是華人子女被迫別上的「梅花」,也有不少用來治癒「大頭病」的「冤枉錢」。
黑格爾在「主奴辯證」中提到,主人的自我意識,必須透過奴隸的承認來確立。奴僕在承認主人的尊嚴與實在之際,需完全壓抑本身之願望、希冀,讓本身的意識屈服於主人的意識之下,進行牛馬動物性的操勞,來服侍主人、滿足主人的需求。這種扭曲的倫理關係放到親子關係中,則呈現出父母倚賴子女的「順從」,來確認自己的權威,掩飾內心深處那份害怕不被重視的恐懼。幼年時的我們因為吃穿都靠父母,只能對父母百依百順,長大後我們學會獨立,父母若未跟著成長,依然照著幼年時的模式進行親子關係互動,衝突必然發生。不再事事聽話的子女,就開始戴上名為「不孝」的大帽子,因為我們經常讓父母「面子」掛不住。
不給面子難道就是錯的嗎?這讓我想起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執導的真人真事改編成的電影《美國黑幫》(American Gangster)。為了面子所做出的盛大展演,有時除了冤枉錢之外,還得付出致命代價。
電影一開始時,主角法蘭克·盧卡斯(Frank Lucas),正是一個從社會底層爬上來的黑幫暴發戶。他是前老大的司機,前老大總是諄諄教誨,提醒他作白粉生意的生存哲學是「隱形」——絕不炫富,絕不張揚,因為暴露鋒芒就會招來毀滅。然而,或許是底層出身的深度自卑,讓他產生了有朝一日必須被全世界看見的「大頭病」。在拳王阿里的世紀之戰那天,他打破了自己奉行了一生的鐵律。他穿上了妻子送的那件極度浮誇、價值連城的貂皮大衣,大搖大擺地坐在了第一排的 VIP 席。
那一刻,他贏得了滿滿的「面子」,但也正是那件華麗大衣,導致他在茫茫人海中精準地吸引了緝毒警探的目光,最終導致整個毒品帝國覆滅。那件貂皮大衣,就像是華人文化中那件名為「孝順與面子」的沉重外衣。
長輩渴望孩子穿上它、展示它,向世界證明自己教育的成功;孩子為了不讓父母失去脆弱的尊嚴,經常忍著窒息感,披上虛偽的華服。然而,當我們在宴席上強顏歡笑時,交出的不僅是真實的自我,更是對父母真正的親密感。更像軍隊裡頭那種「只認梅花不認人」的服從,順從等於給面子,但絕對不代表發自內心的敬愛與認同。真正的敬愛,無法在恐懼、壓力與虛榮中產生。當親子關係淪為一場「你給我面子,我給你肯定」的交易時,父母得到了虛妄的尊嚴,卻失去孩子真心的敬愛。
回顧父親的人生路,我很早就決定「脫下大衣」做自己。不再管毫無意義的「面子」問題,只做最低程度表演。記得過去還在政府機關服務時,有次老同學剛好來採訪機關首長,我的反應跟回答並不特別熱情,長官走了後,心直口快的老同學忍不住唸我:「你都出社會幾年了,這樣子表現以後怎麼混啊?」當下我微笑不語,因為我覺得只有卸下虛偽,真實的對話才有可能發生。升不了官發不了財,那就算了。
未來哪天我如果成為了父母或別人的長官,我想我會警惕自己:不要淪為那個只能指著肩膀上的梅花,哀求別人給予尊重的可憐人。我會放下面子,承認自己不完美,我跟孩子不是主奴關係,我接受孩子用笨拙甚至叛逆的方式跟我互動。我想,在沒有觀眾的角落,不管他人的凝視,不帶任何條件、無需向任何人證明的擁抱,應該才是最純粹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