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長投訴信(匿名)
周韻如盯著辦公桌上那杯她七點半到校時泡的咖啡,食指指尖不自覺地輕敲桌面,就像面對學測時焦慮緊張的考生一樣。
杯子裡漂著一層薄膜,像凝固的油漬,咖啡從燙口變成室溫,又變成比室溫更冷的東西。
投訴信的公文夾就攤在咖啡杯旁邊,公文夾的封面是淺藍色,因反覆翻閱而微微捲起邊角,露出裡面白色的紙張。
教師辦公室人來人往,灰白牆上的時鐘顯示著13:32。兩個小時後她要接母親去化療,但她坐著不動,看著那杯冷掉的咖啡,看著那份投訴公文夾。
她想起兩天前的第三堂課。
「徐宸,手機收起來。」周韻如試著讓自己的聲音沒有起伏。
徐宸慢慢抬起頭,迷茫的眼神裡帶著青少年特有的不屑:「老師,你為什麼不笑?我媽說,老師應該要關心學生。你服務態度不佳喔!」
周韻如的食指指尖開始輕敲講桌。她沒有回答,因為每個答案都是陷阱。
如果她說「我關心你們」,學生會說她虛偽。
如果她說「收手機就是關心」,學生會說她古板。
如果她笑了,學生會說她假笑。
如果她不笑,學生會說她冷漠。
什麼時候開始,笑與不笑成了風險評估?
「繼續上課。」粉筆刮過黑板,發出尖銳的聲音。她的手在抖。
「老師?」徐宸的聲音更大聲了,「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周韻如看著徐宸,看著其他盯著她的學生,每張臉都像在等她犯錯。
「繼續上課。」她轉身在黑板上寫字。
她說,然後轉身在黑板上寫字。下課鐘響起時,她的左肩已經僵硬得無法轉頭。
兩天前晚上,徐宸的家。
「媽,導師今天上課又兇我了。」徐宸全身平攤在客廳沙發上,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她的左腿不停地抖動。螢幕上是她剛更新的限時動態:「又是無聊的一天 #老師很兇 #學校好煩」十三個愛心。
「怎麼啦?」林惠君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有洗碗精的泡沫。
「我才問她一個問題,她就白眼不理我。她根本瞧不起我們。」徐宸一邊說一邊自拍REELS,眼神迷濛,嘴角微微下垂,配上文字:「心情很差的時候就想自拍 #emo#noonecares」。
聽到女兒這麼說,林惠君關掉水龍頭,但忘了擦手,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她最怕的就是女兒在外被忽視——單親家庭的孩子已經少了一半的愛,至少不能讓她在人前矮一截。
「她平常會跟你們聊天嗎?」
「她才不會,她就像機器人一樣,只會上課,下課就走人,連 LINE 群組都不加,說什麼要保持界線。」徐宸的腿抖得更厲害了。
「那你的學習歷程呢?她有指導嗎?」
「沒有,都叫我們自學。媽,你不知道,現在老師都這樣,不像以前我讀小學那樣。」
徐宸又發了一則限動:「想念幼稚園與國小的老師 #懷念 #現在的大人都好冷漠」這則貼文很快就有二十三個回應。徐宸看到有人留言「妳還好嗎?」,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林惠君走向女兒,注意到徐宸一直在看手機,螢幕上閃爍著各種通知。每一個愛心、每一個留言都讓女兒的表情亮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宸宸,妳確定她真的不關心你們?」
「我確定啊。而且她上課的時候臉超臭,感覺我們不知道欠她多少錢。」徐宸又拍了一張照片,這次是她皺眉的表情,配上文字:「模仿某人的臉 #你們懂的」
林惠君沒說話,但她想起徐宸的國小老師,她會摸摸她女兒的頭,會記得她女兒的生日。再想想現在徐宸口裡的導師,確實感覺很不一樣。
但她也注意到,女兒似乎更在意手機裡的世界。
「也許...也許她只是比較嚴格?」
「嚴格和冷漠不一樣。」徐宸頭也不抬,「她就是不適合當老師。」
徐宸說完這句話,立刻打成文字發到社群上:「有些人真的不適合當老師 #就是在說某人」
那天晚上,林惠君失眠了。
睡不著的她索性坐在客廳,看著玻璃桌墊下那張徐宸小時候的照片。照片裡的小女孩抱著洋娃娃,笑得很甜。
那時候徐宸的爸爸還在,雖然夫妻關係已經岌岌可危,但至少徐宸還有個完整的家。離婚後,林惠君一個人白天在醫院當護理師,晚上回家處理家務、陪伴女兒。
她深深知道,身為單親媽媽,她必須給女兒雙倍的愛,才能補償那個缺席的父親,才能讓她在社會上與大家平起平坐。
但現在連學校都不能給女兒足夠的照顧與關愛嗎?
她打開電腦,搜尋「如何投訴老師」。網路上的資訊很多:部長信箱、1999 市民熱線、兒少保護法規...她一邊看一邊記筆記,就像準備護理師考試一樣認真。
她一邊閱讀資料,一邊想起女兒說的話,想起這學期初班親會時周韻如老師那種「公事公辦」繃得很緊的臉。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女兒最近越來越常把自己關在房間,對著手機傻笑或突然情緒低落。女兒說那是因為「學校很無聊」、「老師不關心」,但她隱約覺得,事情可能不只這樣。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身為單親媽媽,她已經很努力撐住這個家,如果連學校都不能信任,她還能依靠什麼?
她不想傷害誰,她只是想為女兒爭取應有的權益,想確保女兒在學校得到足夠的關注和照顧。
畢竟,她只有這一個女兒。她不能再失去任何東西了。
周韻如收到劉文建的LINE訊息時,正在家中照顧母親。
母親因化療後虛弱,需要人照顧,每天晚上,周韻如除了備課,就是照顧病弱的母親。
「韻如,你的肩膀又縮起來了。」母親準備就寢,虛弱但又慈愛地看著周韻如。
「沒事,媽。你先睡。」周韻如才幫母親蓋好被子,一旁的手機螢幕就亮起,彈出Line訊息:「韻如老師,家長投訴案件需要處理,請明天下午三點請到教務處談談。」
她才拿起手機,又彈出一則訊息:「韻如老師,收到一份投訴,不過看起來是常見的那種,我會依照標準程序處理,你準備一下說明就好。明天我們談談。」
是劉建文傳來的訊息。
周韻如看著這些訊息,突然覺得很諷刺。「常見的那種」,「標準程序」,什麼時候,投訴老師變成了一件如此稀鬆平常的事?
床上的母親看著她的表情變化:「又是什麼事?」
「沒什麼,工作。」周韻如關掉手機,但肩膀更僵了。
「你肩膀又縮了。韻如,你記得你剛當老師時的樣子嗎?」
「媽,你該休息了。」
「那時候你每天回家都會告訴我學生的事。現在你回家,什麼都不說。」
周韻如剛當老師的時候,那種純真的熱情。她會為了一個學生的進步高興一整天,會為了設計一堂有趣的課而熬夜準備,會真心相信每個孩子都有無限的可能。
那時候她會摸摸學生的頭,關心學生的生活,也敢在課堂上開玩笑。
但現在,她學會了築牆。
築在自己和學生之間。築在自己和家長之間。築在自己和熱情之間。
現在,這些牆保護了她,但也困住了她。
下午三點,教務主任辦公室。
「韻如老師,坐。」劉文建指著沙發,泡了兩杯茶,一杯隨意地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一杯地給了周韻如。周韻如接過茶杯,握在手中取暖。
「這類投訴我們每個月都會收到幾件,」劉文建開始他的標準說詞,「通常都是因為家長期待過高而衍生的親師溝通問題。我看了一下,這封投訴信沒有涉及體罰或不當管教,處理起來不複雜。」
周韻如點點頭,心裡想著「標準程序」這四個字。
「我建議你寫一份簡單的說明,解釋一下你的教學理念和班級經營方式,如果需要,我們可以安排一次親師溝通會談,讓家長了解你的想法。通常這樣事情就能解決。」
周韻如看著手裡杯中的茶葉慢慢沉澱:「如果解決不了呢?」。
「那就進入正式的申訴程序,但機率很低。大部分家長其實只是想要被聽見,想知道老師有在關心他們的孩子。」
劉文建停頓了一下,辦公室裡的空調發出規律的嗡嗡聲,像某種機械式的呼吸。
「韻如老師,我知道你可能覺得委屈,但現在的教育環境就是這樣。家長跟學生的權益意識很高,對學校的期待也很高。我們只能盡量適應。」
「主任,」周韻如突然問,「你覺得我們做的,還是教育嗎?」劉文建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我是說,我們花這麼多時間處理投訴、填報告、開會檢討,還有時間教書嗎?」
「韻如老師...」
「我昨晚算了一下,去年我當校事會議委員處理投訴相關的會議超過 20 小時。這 20 小時,我本來可以準備多少堂課?可以關心多少個真正需要幫助的學生?」
空調更大聲了,像是在反駁她的話。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周韻如繼續,「那個投訴我『不關心學生』的家長,從來不知道我為了避免被投訴『關心過度』,犧牲了多少與學生建立真正連結的機會。」
「那你打算怎麼辦?」劉文建急了。他原本想說些安慰的話,但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看著突然焦躁的主任,周韻如深吸了一口氣,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經微涼:「配合處理,寫說明,開會溝通。就像你說的,標準程序。」
「好,那我給你一個格式,你照著寫就行了。通常一個禮拜內就能結案。」
周韻如點點頭,放下茶杯,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說:「主任,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一直用標準程序處理這些問題,會不會有一天,連我們自己都變成標準程序的一部分?」
劉文建沒有回答,只是目送她離開。他突然覺得辦公室裡明亮的燈光,有些刺眼。
晚上十一點,徐宸的房間。
徐宸躺在床上,左腿還是不停地抖著,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她的臉。她剛發了一則限動:「今天心情超差 想到明天又要上學就煩 #厭世 #nobodyunderstandsme」
很快就有同學回應:「怎麼了?」「要不要聊聊?」「抱抱~」
看到這些漂浮在螢幕上文字,她的腿停止了抖動。至少在這個發光的小世界裡,還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她開始打字回覆,一個一個感謝那些留言的人。這讓她感到被需要,被關注。
但她不知道,在距離她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周韻如正在對著另一個螢幕,打著那些標準程序:
「本人深知教師應具備愛心與耐心,對於家長的關切深表理解⋯⋯」
每敲一段文字,她的手就不自覺地停下來,食指指尖一下一下地輕敲桌面,心想:「如果連教學熱情都要按格式存檔,我到底在幹什麼⋯⋯」
「本人深知教師應具備愛心與耐心,對於家長的關切深表理解。在教學過程 中,本人始終以學生最佳利益為考量,若有言行造成誤解之處,願意誠懇檢討改進...」
打完這段標準答案,周韻如看著螢幕上的文字,覺得很陌生。
但這段話很正確,很專業。但這些話不是她。或者說,不是她想成為的那種老師。
深夜,周韻如躺在床上,肩膀僵硬得無法入睡。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燦爛,像城市失眠的眼睛。
她想起幾天前徐宸問她:「你為什麼不笑?」
她想告訴徐宸:不是我不想笑,是我不敢笑。
因為笑容會被解讀,沉默會被投訴,關心會被懷疑,距離會被批評。所以她選擇了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一個安全的距離,一種沒有溫度的專業。但沒有溫度的教學,還算教學嗎?
窗外那些燈火在黑夜裡閃爍,周韻如想起古詩詞裡的那句話:「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也許她一直在尋找的那個老師,那個她想成為的老師,其實就在燈火闌珊處。就在那些投訴信背後,那些標準程序之外,那些格式化語言之下。但要怎麼找回她呢?
周韻如不知道,但她的食指指尖開始輕敲床沿,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

教師說明書(節錄)

第二部分 第四章 餘燼中的自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