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將近，「穿越的古文課」在此預祝各位新年快樂，馬年行大運！在蛇年的最後，讓我們來看詩歌史的最後一篇文章，為這系列畫上句點。
前面幾回，我們從先秦的《詩經》，一路講到元朝的元曲。這次，讓我們以宏觀的角度，大致總結整個詩歌史變化的脈絡，點出各時期詩歌發展的重點。相信各位讀完這系列文章，一定能對詩歌史有基礎的了解！
小知識：韻文是什麼？和詩歌有什麼差別？
韻文指的是「有押韻」的文章，由於詩歌幾乎都有押韻，所以算是韻文的一種。
不過韻文並非只有詩歌，「賦」雖然不是詩歌，但也是韻文。
兩者差別在於，詩可以合樂歌唱，也可朗誦，但賦只能朗誦。
文學創始於歌謠
文學究竟如何誕生的呢？或許你想像不到，最早的文學其實是從歌謠慢慢演變來的 。
早在文字產生前，就已經有口頭流傳的原始歌謠了。人們心中有了情感與想法，便想唱出聲來，自然而然就出現了歌謠。
文字出現後，甲骨卜辭裡出現了有初步語法規律的句子，《周易》卦爻辭則記錄了古代歌謠，這些最早的文字記載，可視為「詩」的前身。
人唱歌時總喜歡搭配音樂和舞蹈，先民也不例外。這種現象從歌謠一路延續到最初的詩歌——《詩經》，成為先秦文學的一種特色。《禮記．樂記》記載了這種早期詩歌舞不分的現象：
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心，然後樂器從之。
簡單翻譯一下這段話：「詩」用來言說心聲、「歌」用來唱出聲音、「舞」用來展現姿態，這三者都本源於內心，再以樂器搭配。
從口頭歌謠，到出現簡單的文字紀錄，再到以文字記載古代歌謠，最後出現「詩」，這之中經歷了漫長的演變過程。
殷商時期的甲骨卜辭，是目前已知最早的文字記載。卜辭是當時商人占卜的記錄，雖然內容多是簡單幾句的記事，但也已經出現有節奏和押韻的文句，請看以下這則。
這段卜辭用白話翻譯就是：今天下雨，從西邊飄來雨嗎？從東邊飄來雨嗎？從北邊飄來雨嗎？從南邊飄來雨嗎？
沒錯，最早期的文字紀錄就是如此的樸實無華！先民最關心能不能吃飽，下雨與否關乎農作物的收成，因此甲骨卜辭裡出現了許多與「下雨」有關的紀錄。
這段文字雖然簡單，但已具備素樸的詩歌形式，可視作日後歌謠與詩歌的母胎。
比甲骨卜辭稍晚一些的《周易》卦爻辭，其內容也與占卜活動密切相關。相較於甲骨卜辭的簡單文字記載，卦爻辭中記載了幾首古代歌謠，就讓我們一起欣賞下面這首大約三千年前的歌。
這首歌謠不僅先以聽雙鶴唱和起興，描寫感情，且用字精煉，音調和婉，可見已有較進步的藝術技巧，可視為卜辭到《詩經》的橋樑。
小知識：「興」指賦比興的「興」，就是聯想。指作家看到或聽到一些景象，聯想到一些事物，或引發一些心情。
從甲骨卜辭裡有規律的文句，到《周易》卦爻辭紀錄的歌謠，再到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歌謠逐漸演變成詩歌，內容也逐漸脫離占卜祭祀，出現風、雅中歌頌愛情、描寫生活的詩篇。
口語流傳之歌謠，演進為文字寫定的詩篇，慢慢成為獨立的藝術。從歌謠到詩篇，正是文學的開始。
《詩》〈騷〉言志成傳統
《詩》即《詩經》，〈騷〉則代指《楚辭》。由於屈原的〈離騷〉為《楚辭》一書的代表作，古人便以〈騷〉代指《楚辭》。
《詩經》與《楚辭》為中國詩歌的源頭。
《詩經》是最早的詩歌總集，大多收錄吟詠情懷的抒情詩，這些詩作奠定了中國文學關注現實、言志抒情的兩大傳統。
「關注現實」指作品反映現實人生。例如《詩經》裡熱戀的嬌羞少女、罵渣男的已婚太太、想追正妹的男人，唱的都是現實生活的酸甜苦辣。正因為作家將自己的現實生活唱成詩篇，我們可以從詩裡看到活生生的作家形象。（註1）
「言志抒情」指作品寫個人的感情，這是從《詩經》到《楚辭》一路傳承下來的傳統。
春秋後期，《詩經》流傳楚地，影響《楚辭》。屈原繼承《詩經》的言志抒情傳統，發展「比興」的表現手法，寫出不朽之〈離騷〉。其狂熱的情感、不屈不撓的奮鬥精神，表達對當前政治社會、道德倫理之強烈關懷，莫不影響後世深遠。
在屈原之前，文學作品大多是集體創作，且作者幾乎不詳，屈原可說是第一個「知名的作家」，因此有人說屈原為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詩人。（註2）屈原的出現，標誌詩歌從集體歌唱，邁入個人獨立創作的時代。
由於儒家推崇《詩經》，使其成為後人必讀經典，而屈原作為自我抒情述懷文學的先驅，許多作家直接模仿，或間接受其影響。（註3）可以說，正是《詩》、〈騷〉奠定了中國詩歌以抒情詩為主流的傳統，而後漢樂府的「緣事而發」、建安詩人的「慷慨之音 」都是這種精神的繼承。影響所及，後世詩歌即使是詠史懷古的主題，也都反映作者當下的遭遇心境。
樂府擅敘事
《詩經》、《楚辭》基本上都是抒情詩，中國古代敘事詩的成熟，要等到兩漢樂府敘事詩的出現。
兩漢樂府在敘事技巧上大為突破，不僅出現第三人稱敘述的「電影鏡頭」，還出現利用對話推進情節的進階技巧。
（樂府厲害的敘事技巧請看這篇🔽）
正因為樂府擅長敘事，後代敘事詩在分類上都歸屬樂府體，以「歌」、「行」為篇名，即是對此傳統的繼承。
五言詩，成立於漢代
詩歌史上有個重要里程碑——五言詩的誕生。這是從樸素的先秦詩歌，逐漸演變為注重形式與聲律的近體詩的關鍵。
《詩經》多為四言詩，大部分句子是四個字。比起在四個字內作詩，在五個字內作詩更為容易，能寫的東西也更多。另外，雖然《詩經》的句子以四言為主，但一首詩中大都會有幾句不同字數的句子，這種「不整齊」的現象在樂府詩中也很普遍。
那麼，從不整齊的四言，慢慢演變成整齊的五言、七言近體詩的過渡階段在哪呢？就是樂府和古詩。
來自民間的漢代樂府，早期多是雜言詩（每句的字數都不同），例如〈孤兒行〉。後來漸漸朝整齊的五言詩發展，在東漢時出現了通篇五言的樂府，例如〈陌上桑〉。
在民間樂府往「整齊五言」之路邁進時，文人也受其影響並學習，促成文人五言詩的發展。東漢班固的〈詠史詩〉標誌五言詩正式成立，之後文人撰五言詩漸成風氣，技巧日益進步，到了東漢後期，古詩十九首已是五言詩的成熟代表作。
魏晉南北朝時，文人積極創作五言古詩，更發展出七言古詩。許多後代詩歌的主要題材類型，例如玄言詩、山水詩、詠物詩等，都是在兩晉到南朝時出現的。內容擴大之餘，詩歌風格也越來越「文人化」，字句華美，重視對偶、典故與音韻，這些轉變為後來的近體詩奠下了基礎。
註1:古人認為可從文學作品看出作家的為人與性格，例如《孟子．萬章》有言：「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
註2:《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
註3:劉勰《文心雕龍》如此描述屈原對後世作家的影響：「故其敍情怨，則鬱伊而易感；述離居，則愴怏而難懷⋯⋯其衣被詞人，非一代也。」
參考資料：
［清］紀昀等編：《四庫全書總目》（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年）
葉慶炳：《中國文學史》（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0年）
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臺北：華正書局，2011年三版）
王國瓔：《中國文學史新講（修訂版二版）》（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4年）
羅根澤：《樂府文學史》（臺北：五南圖書，2014年）
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第三版）》（臺北：五南圖書，2023年）
翰林版高中國文課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