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除夕夜,好像都有一種默契。
要守夜,要熱鬧,要玩點什麼。
打麻將、聊天、滑手機,一邊等著時間慢慢走到新的一年。
今年我們討論著守夜要做什麼。
有人提議打牌,有人說想安靜一點。
討論了幾番後,我們決定把投影機架起來,讓客廳暗下來,看一部電影。
桌上還留著年夜飯的香味,
手機時不時跳出來自世界各地朋友的「新年快樂」。
聚在這個屋子裡的我們,選了一部和賀歲氣氛完全沾不上邊的電影——《米奇17》。

同樣的記憶,不同的存在。
電影講一個人,可以被一再重印。
死亡不是終點。
身體壞了,就再列印一個。
記憶上傳,任務繼續。
理論上,他不會真正「死去」。
但看著看著,我卻一直在想——
如果一個人總能在經歷痛苦後撐下來,
久了之後,他的感受會不會慢慢被忽略,直到沒有人再把他當成會痛的人?
電影裡最讓人心冷的,不是複製技術。
而是那種理所當然。
因為他能再被印出來,
所以可以派他去最危險的地方。
因為他簽了約,
所以他的犧牲是合理的。
因為制度這樣設計,
所以每個人都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
沒有人大聲說「去死吧」。
卻總有人用輕鬆甚至好奇的語氣問他:
「你經常死掉,那是什麼感覺?」
「反正你都會復活,再死一次也沒關係吧?」
他們沒有覺得自己在作惡。
他們只是想有效率地解決問題。
而那種有效率,讓被當作「消耗品」的死亡變得很輕。
更荒謬的是,他並不是沒有價值。
在有毒的環境裡,是他的身體一次次承受痛苦,
才讓人類找到生存的方法。
疫苗的出現,是他用生命換來的。
但那些成果不屬於他。
因為他的身份叫做「消耗品」。
當一個人被定義為可以犧牲,他的貢獻就會變成義務。
當犧牲被寫進角色設定,他就失去拒絕的權利。
這不是科幻才有的邏輯。
在現實生活裡,很多制度運作時,
也會用一種聽起來合理的方式,把某些人的承擔視為理所當然。
也正因為合理,才讓我在電影裡看到時,心裡微微發緊。
電影裡還有那些浮誇的演講、荒謬的政策、群眾的附和。
明明有那麼多不對勁,
卻沒有人真正停下來。
制度在運作。
飛船在前進。
殖民在推進。

在宏大的計畫裡,他只是其中一個。
個體的痛,只是背景音。
看著那一切,我忽然有一種很安靜的心痛。
不只是為電影裡的他。
也為那些總是撐著場面、撐著關係、撐著情緒,
卻很少被真正看見的人。
看到電影裡那個被當成消耗品的人,我其實想到的,不只是制度。
我想到一句很常出現在生活裡的話——
「反正他習慣了。」
有時候,我好像也是那樣的人。
只要我不反對,別人就會當作我同意。
我的沉默常常被理解成沒關係,
但其實只是我不想把場面弄僵。
我退讓,是因為我在乎關係。
但對方卻把退讓當成空間,一步步往前。
不是我沒有感受。
只是我把大家放在前面,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後。
現實裡沒有人真的能重來。
只是有人,被假設可以再退讓一步。
電影沒有給出宏大的解答。
它沒有摧毀整個體制,也沒有突然讓人類覺醒。
制度仍然在運作,殖民計畫仍在進行。
它只留下幾個瞬間,讓我看到,
在那樣的世界裡,
還是有人拒絕用工具的方式對待他。
有人在看見他經歷那麼多次死亡之後,
依然記得,他也是一個會害怕、會受傷的人。
那些瞬間不轟動,也沒有改變整個世界。
但至少讓人知道——
他不是一個零件。
電影結束後,我們在客廳聊了很久。
聊如果有兩個自己會怎麼樣?
聊制度到底有沒有可能變好?
聊人類為什麼總是在新地方重複舊錯誤?
聊著聊著,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改變不了制度。
也改變不了科技前進的方向。
但我可以決定——
不因為一個人「能承受」,就讓他承受更多。
不因為某件事「本來就這樣」,就停止懷疑。
不因為一個人被標籤為角色,就忽略他的感受。
我可以學著——
在退讓之前,先確認自己的界線。
溫柔不等於無限承受。
體諒也不應該變成默認。
如果世界會不斷合理化犧牲,
那我至少可以,不那麼輕易地同意。
我也在想,
在我們的生活裡,
是不是也存在某些「理所當然承受的人」。
那些總是被認為比較能撐、比較懂事、比較不會反抗的人。
他們是不是也在某些時刻,
被默默地當成可以再來一次的角色?
又或者——
我們是不是也曾在某個瞬間,
因為方便、因為效率、因為制度如此設計,
而沒有停下來問一句:「這樣真的對嗎?」
電影結束了。
但這個問題沒有。
除夕夜的守夜方式有很多種。
今年,我們選擇看一部電影。
而此刻,我開始想——
新的一年,我想成為哪一種人?

守夜的另一種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