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為 1990 年出生、在台灣鄉下長大的我們,對於過年的記憶往往與一種集體的、喧鬧的秩序感聯繫在一起。那是一個還能在田埂間奔跑、親戚小孩成群結隊的年代。那時的我們,雖然也調皮,但內心深處有一條明確的紅線:長輩在場時,禮貌是絕對的義務。我們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贏過同儕,而是如何正確地接過紅包,並看著對方的眼睛誠懇地說聲謝謝。
然而,當我們這群 90 後步入 30 多歲,成為社會的中堅力量,回到家鄉參與走春拜年時,卻發現傳統的過年氛圍正在發生質變。少子化的浪潮,不僅改變了人口結構,更重塑了家庭內部的權力動力。現在的過年現場,常見的不是長幼有序,而是長輩們小心翼翼地圍繞著家中唯一的「小祖宗」打轉。這種教養的偏離,在過年這個高壓的社交場合中,被放大得淋漓盡致,也讓我們這群夾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 90 後,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憋屈。資源過度集中的後遺症:當孩子成為家庭的唯一出口
在台灣,少子化是一個嚴峻的社會問題,但在微觀的家庭層面,它則表現為資源與情感的過度集中。現代的孩子通常擁有兩位父母、四位祖父母,這種「六對一」的關注度,讓孩子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近乎完美的真空環境中。在這種環境下,孩子不再是家庭的一部分,而是家庭的核心。
當一個孩子成為家族唯一的希望與情感寄託,長輩們往往會不自覺地縮小對孩子行為的規範,轉而追求孩子的「快樂」與「情緒穩定」。在過年期間,為了維持表面的祥和,家長更傾向於滿足孩子的一切要求。這種過度補償心理,讓孩子錯失了學習「延遲滿足」與「社交禮節」的機會。當孩子發現只要大聲哭鬧,就能在親友面前獲得想要的東西,他學到的不是節慶的喜悅,而是如何利用情緒勒索來達成目的。這種無底線的寵溺,讓孩子在面對外人時,失去了基本的敬畏心。
被誤解的數位奶嘴:手機真的毀了孩子的教養嗎?
在討論屁孩問題時,輿論往往會將矛頭指向 3C 產品。確實,在飯桌上一人一台平板、一隻手機的景象已成常態。但我們必須誠實地面對:手機從來不是教養的殺手,它是父母在社交疲勞下的避風港。
對於現代雙薪家庭的父母而言,過年是一場體力與心理的雙重考驗。面對長輩的關心、親戚的比較,父母往往已經精疲力竭。此時,將螢幕交給孩子,成了換取片刻寧靜的最快途徑。然而,這種做法帶來的副作用是孩子社交能力的退化。當孩子在虛擬世界中習慣了快速反饋,現實世界中緩慢的社交流程就會讓他們感到極度焦躁。於是,當親戚嘗試與他們交談時,他們會因為被打擾而感到憤念,甚至口出穢言。這反映出的不是科技過剩,而是家庭教育在人際互動上的缺席。
消失的公共管教權:為什麼我們越來越不敢說真話?
回想我們的童年,鄉下地方有一種不成文的共識,那就是「公共管教權」。鄰里的長輩、家中的阿姨舅舅,在看到孩子行為失當時,都有權利出聲提醒。那種環境建立了一種整體的道德規範,讓孩子知道規矩是不分對象的。
但在現代台灣,這種觀念已經徹底瓦解。現在的教養環境強調個體化與隱私,任何對他人孩子的指正,都很容易被解讀為挑釁或羞辱。這導致了「憋火長輩」的出現:我們看著孩子沒禮貌,卻因為怕傷了親戚和氣而噤聲。當教養變成了一件只能在自家關起門來做的事,過年這種公共空間的行為失範就變得難以修正。我們看著親戚的小孩亂翻包包、毀損私人物品,卻只能尷尬地笑著說沒關係,心裡卻在滴血。這種沈默,其實也是對這種偏差教養環境的另一種推波助瀾。
溫柔而堅定的界線:保護彼此社交品質的最後防線
在職場經歷過無數溝通拉鋸後,我逐漸體悟到,解決過年衝突的關鍵,往往不在於改變對方的教育觀念,而是在於邊界意識的建立。面對親戚家的小孩,我們不需要當一個嚴厲的說教者,但我們必須學會守住自己的邊界。這不僅是為了保護自己辛苦建立的生活空間,也是在無形中教育孩子:這個世界除了寵愛他的家人,還存在著需要被尊重的社交規則。
首先,我們可以嘗試設定實體空間的防線。如果你在連假期間仍需要處理重要文件,或者習慣利用這段時間整理個人的知識體系,那麼這些工具與場域就不該成為孩子的玩具。我們可以平和但明確地說:這台電腦是工作用的重要工具,裡面有許多不能損壞的資料,我們可以換個方式一起玩。這種說法比起直接的拒絕,更能讓孩子意識到物品的功能性與他人的隱私。
其次,當孩子出現失禮行為時,與其指責,不如給予明確的導引。很多時候孩子並非故意冒犯,而是不知道在這種陌生的社交場合該如何自處。透過轉移注意力或賦予一些簡單的、具有參與感的任務,往往能引導他們進入正常的社交模式,例如請他們幫忙傳遞水果或是整理桌面。如果行為真的逾越了底線,與其在眾人面前爆發衝突,不如私下找機會與對方家長進行對等溝通。用觀察者的視角代替評判,例如提到寶貝今天似乎有點焦躁,是不是環境太吵讓他不舒服?這類帶有台式溫情的問候,往往能讓對方家長放下戒心,進而達成有效的互動。
重新找回節日的厚度:教養是比財富更重要的遺產
少子化讓我們更珍惜孩子,但珍惜不等於放縱。一個懂禮貌、有溫度的孩子,未來走入社會後,這種特質會是他最珍貴的資產。過年的意義,除了圍爐與紅包,更是一個讓孩子學習社交禮儀與感恩的絕佳時機。
我們不需要過度懷念過去那個物資匱乏的時代,但我們可以找回那份對人的尊重與對規則的敬畏。當我們不再把科技當成避風港,當我們願意放下手機,花時間引導孩子參與家庭的事務,孩子自然會從中學會如何與人相處。
這篇文章並非要指責任何一方,而是希望提醒身為 90 後的我們,正站在傳統與現代的交界點。我們經歷過嚴格的紀律,也擁抱過科技的便利。這讓我們有機會在寵愛與規則之間,找到一個新的平衡點。不論你是在桃園家中放鬆,還是正準備面對下一場走春挑戰,請記得:孩子是父母的縮影,而社會的氣氛是我們每個人共同營造的。別讓過年只剩下紅包的厚度,讓我們找回那份屬於台灣家庭、有節度且溫暖的溫度。
💡 雖然現實環境充滿挑戰,但每一次的委婉提醒,都是在為孩子建立更健康的邊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