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黄金結果熟,枝頭曾不見花開;因縁欲示原無本,根是菴羅園徙來。」
這是乾隆皇帝在1771年(乾隆三十六年)五月寫的〈無花果〉,收錄在他的《御製詩三集》卷九十八。
從這首詩可以看到,乾隆皇帝對植物的觀察相當細微,他準確描繪了我們現在所熟知的無花果(Ficus carica):「枝頭曾不見花開」。
不過,我一開始讀這首詩的時候想:咦?現在超市常見的無花果都是紫紅色的啊?
不過我去查了一下發現,紫紅色的品系(如波姬紅)雖然在臺灣好像比較常見,但是黃綠色系的無花果品系非常多,且在清代的記載中,黃色被視為無花果成熟的標誌。
例如乾隆時期官修的植物大典《廣群芳譜》中就記載著:「無花果……其實大如拳,熟時色黃。」這說明當時宮廷引進或種植的品系,成熟後皮色是轉金黃或黃綠色的(例如現在仍有的「加州金」或「阿爾瑪」品種)。
所以,乾隆用「磊磊黃金」這個詞來形容無花果的果實纍纍掛在枝頭,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乾隆說無花果「根是菴羅園徙來」,則反映了當時在植物學上的一種混淆。為什麼這樣說呢?
因為在佛教經典中,「菴羅」(Amra)指的是芒果。著名的「菴羅園」(Amravana)是印度維舍離城的一位名妓捐給佛陀的芒果林。
也就是說,乾隆在這裡用「菴羅」,顯然是將「無花果」與佛教聖地聯想在一起。雖然無花果與芒果是完全不同的植物(芒果開花極其明顯),但當時人們常將來自「西域」或「印度」的異國果木統稱為來自佛地。
不過佛教也是有自己的無花果的。在佛教中,真正被稱為「無花果」且具神祕色彩的是「優曇婆羅」(Udumbara,學名為聚果榕 Ficus racemosa),它也是桑科榕屬,同樣是「隱頭花序」(看不見花)。乾隆可能在心理上將這株「無花果」視為來自菴羅園(佛陀說法處)的神聖植物,甚至是優曇婆羅的化身,因此才說它「因緣欲示原無本」(隱含佛家無本、空性的禪意)。
榕屬植物最核心的特徵就是乾隆觀察到的「磊磊(黄金)結果熟,枝頭曾不見花開」。因為它們的花長在果實(花托)內部,肉眼看不見,所以古人稱之為「無花果」。乾隆以此入詩,結合佛家的「無生」、「無本」觀念,將一株果樹昇華到了哲理層面。
根據《御製詩三集》的編排順序與地理脈絡,這株無花果的地點應該是在玉泉山的靜明園,大約是位於碧靜堂附近。
有趣的是,乾隆皇帝是在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到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改建寧壽宮時,在寧壽宮後區西部的寬約40米、長160米的區域內建了一座花園(就是現在稱為「寧壽宮花園」的地方),準備讓自己歸政後游賞;但是他一直拖到乾隆六十年才退位給嘉慶帝,而且還在退位後保持「退而不休」的狀態足足有三年,直到真的撒手人寰後,嘉慶帝才真正成為有實權的國君。
雖然我中國的無花果大約在唐朝引入,當時稱為「阿驛」[註]。但是根據《台灣蔬果實用百科》的說法,台灣大概是1915年有人引入,後來在1935(櫻井芳次)、1953、1970又從印度、美國加州、以色列引入。最近這些年才開始有看到新鮮的無花果,不過還是不普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夠甜。
寧壽宮花園尚在,但乾隆早已是古人;就不知道引發他當年詩興的那株果樹,是否還屹立不搖呢?
[註]《酉陽雜俎・木篇》阿驛,波斯國呼為阿驛,拂林呼為底珍。樹長丈四五,枝葉繁茂。葉有五出,似椑麻[2],無花而實。實赤色,類椑子,味似乾柿,而一月一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