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進部落的孩子》完整地紀錄了排灣族舞者布拉瑞楊返回部落的心路歷程,以及他在部落與他的可愛小夥伴們的喜怒哀樂。導演王政一畢業於臺藝大應用媒體研究所,平時工作以紀錄片攝影師為主,《跳進部落的孩子》是他的首部紀錄長片,曾入圍2024年台北金馬影展,並入圍2025年台北電影獎最佳紀錄片與台北電影節會外賽「社會公義獎」。
從「知名舞者」回到「部落孩子」
布拉瑞楊曾在歐美舞壇取得高度肯定,作品受國際矚目,但在中年,他回到了台東。我們在紀錄片中看到的,不是他在國際舞台上的光芒,而是他回到部落後的心路歷程,以及他在部落與他的可愛小夥伴們的喜怒哀樂。
拍攝緣起:一場從八分鐘開始的長旅
2016年,當時的導演王政一仍在接商業拍攝案,有一次接到法藍瓷公司的「想像計畫」案子,就是要鼓勵偏鄉的年輕人有機會作夢,然後去實現夢想,王政一當時接到的拍攝對象就是排灣族舞者布拉瑞楊,那時布拉瑞楊回到台東部落帶領BDC舞團,於是他們花了半年的時間,做出了一個八分鐘的紀錄短片。
誰也沒想到,這個八分鐘的起點,會延伸成將近十年的拍攝。
結案半年後,製作人覺得BDC舞團的故事很有趣,所以提議繼續紀錄這個舞團,王政一導演就跟著繼續紀錄,雖然當時的製作團隊對紀錄片的成果並沒有想像,而布拉瑞楊那時也覺得舞團才剛在草創時期,如果有人來紀錄這一群人的生命歷程,也是很珍貴的,所以他也就允許製作團隊每天出現在他們的排練生活裡,久而久之成為習慣。
王政一說,拍攝早期的想像是勵志的、鼓勵偏鄉青年追夢,但是他在拍攝的過程中,隱約感覺到布拉瑞楊的孤單,於是就把拍攝的焦點放在他身上。同時他也感覺到:布拉瑞楊這個舞團中創作的目的,不是為了作品被看見,而是為了跟這些人一起做。
紀錄片創作視角的定調
王政一導演說,《跳進部落的孩子》是他第一次做長片,作為專業的攝影師,對他而言,最困難的不是技術,而是: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講這個故事,他幾度在「客觀的介紹片」跟「創作性質的紀錄片」之間徘徊,這中間的平衡很難拿捏,甚至一度停擺,直到2020年拿到文化部補助之後,製作團隊才繼續拍攝,王政一也在那時候才正式接下本片的導演工作,重新整理多年拍下來的素材。
王政一把過去拍攝的素材再重新釐清後,決定把故事定調在:布拉瑞楊回到台東之後,遇到這一群人,所互動的一切,然後怎麼樣透過跟這群人的互動去彌補、回應他過去曾經為了跳舞而離開部落、把自己身上原有的原住民色彩都拋掉,在終於得到肯定後,他發現那不是他最想要的東西,於是他回到台東,花了很大的力氣去彌補自己錯過的一切。所以最後完成的作品,我們可能看不到舞團的背景介紹,但是會感覺到這群人怎麼在台東生活、怎麼在日常生活與自我個性中長出作品等等。

舞蹈語彙的文化交流
BDC舞團成員大部分都是非科班的舞者,只有一位是從小跳舞到大的;有些人可能是出社會之後,有參加過「原舞者」,不過「原舞者」的舞蹈還是以表現原住民的傳統歌舞形式為主。而布拉瑞楊則是打破原住民部落傳統舞蹈的形式,用一些現代舞的語彙去呈現,而他們部落的傳統舞蹈重心都壓得很低,因為他們生活在大自然,常常在爬行,像是爬石頭、爬草地等等,所以他們的舞蹈很多都是從他們的生活裡的肢體生命經驗去發展出來。
我們可以從紀錄片中看到:布拉瑞楊的BDC舞團融合了跳躍的歐美芭蕾舞、具漢民族色彩的雲門舞集與貼近土地的原住民傳統舞蹈,這三種不同的舞蹈傳統交會融合而產生的特殊火花,所以雖然這個舞團來自台東,一個台灣的偏遠縣市,但卻是一個世界級的藝術表演,而布拉瑞揚更是從這股激盪中長出的舞者。
雖然舞台表現亮眼,但是背後的融合卻不容易。因為BDC舞團的團員是科班與非科班的舞者混和在一起,所以他們在初期融合的時候,就會有一點衝突,例如,剛開始時,布拉瑞楊也會讓非科班的舞者去學芭蕾,讓科班的舞者去學原住民的傳統樂舞與歌謠,或者是去做田調,有的科班舞者剛開始時還會被布拉瑞楊批評:「動作太多」,甚至故意不讓他跳,只是一直讓他唱歌、踏地,這對一個科班出身的人來講很痛苦,但漸漸地,他就慢慢地調整他自己跳舞的方式,跟大家融合在一起。
他們的舞作不是先決定主題,而是在生活、學習、田調與排練之中,慢慢生成的。

攝影機與被攝者間的相互陪伴與守候
長達十年的拍攝,是攝影機兩端相互交換生命經驗的火花。
王政一回憶,當他一遍遍辛苦地嘗試用各種版本講這個故事,既想把故事說好,又擔心自己作為漢人,會不會帶進刻板印象,而充滿挫折時,回頭看到布拉瑞楊,這麼成功的一個編舞家,卻願意回到台東,與一群難搞的年輕人磨合,例如:他們有時會提議要穿高根鞋、要穿女裝上台之類的想法,即使布拉瑞楊自己也不確定這樣好不好,但是他就是願意放手讓他們去做自己,因為他喜歡這群人做自己的樣子,雖然他有時又很受不了這群年輕人的沒有約束,於是就一直自我調適。
導演把布拉瑞楊的掙扎都看在眼裡,在剪接的時候也想:「布拉瑞楊老師都能這樣撐過去了,那我這個算什麼?」
有趣的是,本片自完成以來,片中主角布拉瑞楊一直沒有去放映現場看過,他曾對導演王政一說:如果他看了,因為他也是創作者,所以他也會想用他的角度來詮釋這件事,就會想要改,但是他覺得這是王政一的作品,所以他尊重王政一作為本片導演的做法。王政一導演非常感謝布拉瑞楊這樣願意放手、成全對方的尊重態度,就像他對待BDC舞團這群自由奔放的年輕人一樣。
闖蕩世界,最終回到土地
BDC舞團每年都會在兩廳院或是國家戲劇院進行演出,或是去歐美國家巡演。但是他們每年還會固定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到部落演出。所以我們在紀錄片一開頭就可以看到BDC舞團在部落裡類似活動中心的地方演出。這對布拉瑞楊來說是很重要的,因為他希望他的舞作可以被他的族人看到,可是大部分的原住民鄉親是不可能到國家戲劇院之類的場合去看舞的,所以他就把這些舞作帶進部落,自己搭舞台,免費演給族人看。
王政一導演在拍布拉瑞楊老師的過程中,感受到布拉瑞楊在做的這些事情,對他來說,重點似乎不是最後的舞蹈作品好不好?而是他跟這群人一起做了這件事。
所以,《跳進部落的孩子》紀錄的不是知名舞者奮鬥史,而是部落孩子回家的過程。不是舞蹈,而是身體。不是舞團表演,而是群體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