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家裡的菜園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是爸爸在金門當兵時的同梯陳叔叔,大家叫他「小陳」。他自稱精通命理,能看透未來的吉凶。當時我正蹲在泥地裡拔草,滿手泥濘,意外成了他展現「神力」的實驗品。
小陳叔叔像煞有其事地拉起我的手,東摸摸、西壓壓,眉頭深鎖地掐指一算。周遭圍觀的鄰居都屏住了呼吸,沒想到他竟一臉嚴肅地對我父母說:「這孩子命薄,三十歲前會受盡苦難,恐怕……活不過三十歲。」
這番話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幼小的心靈上。在那純樸的鄉下,大家對這種說法深信不疑,紛紛花錢請他消災。但我們家太窮了,父母根本拿不出錢來幫我「改命」。從那天起,恐懼成了我的影子,每天睡前我都躲在被窩裡發抖,擔心明天睜開眼,就再也看不見太陽。田埂間的入學通知
我的童年,是在無止盡的勞作中度過的。當同齡的孩子在稻埕嬉戲,我必須在烈日下揮汗;當我想找伴玩耍時,夕陽早已下山,家家戶戶飄出飯菜香。那時的我,並不愛我的家庭,甚至在心裡偷偷吶喊過:「我受夠了!」
直到七歲那年,鄉公所的阿姨送來一張「入學通知單」。在那個教育尚未普及的農村,讀書是有錢人的專利,孩子通常是被當作廉價勞工。我原以為父母會因為缺人手而反對,沒想到,母親看著那張紙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原來,因為家境清寒,我讀書不僅免學費,還能領補助貼補家用。就這樣,我領到了一張通往新世界的門票。
躲在角落的便當
就讀的小學地處偏遠,一個年級只有兩班。一班講客家話,一班講閩南語,大家常因為語言不通或生活習慣不同,動不動就上演「大亂鬥」。我也常是其中一員,衣服總是沾滿塵土,成了老師眼中的頭痛人物。
雖然愛打架,但我其實很珍惜上學的時光。比起在田裡曬得脫皮,坐在教室聽課簡直是天堂。然而,自卑感卻始終如影隨形。看著同學們穿著整齊的布鞋,而我始終光著腳ㄚ子;午餐時間,是我最想躲起來的時刻。我的便當裡往往只有簡單的醃菜,即便偶爾有一顆荷包蛋,也會躲在教室最陰暗的角落,低頭快步吞嚥,深怕被別人看見那份寒酸。但我心裡明白,那份便當已經是家裡最豐盛的食物了。母親把最好的都裝進了鐵盒裡。
字典裡的榮耀
小學六年,我在「上學打架、放學務農」的混亂節奏中悄悄長大。畢業前夕,校方宣布了一個令全校震驚的消息:我獲得了「家長會長獎」。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榮耀。得獎原因很簡單,卻也很心酸—維持了六年的全勤紀錄。對我而言,天天準時上學不是因為熱愛功課,而是「逃避農活」的避難所。但這份意外的驚喜,讓我那長期低落的自尊心瞬間膨脹。我逢人便問:「你要畢業了嗎?你有領獎嗎?」那種過度炫耀的姿態,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有些彆扭,卻是當時我唯一的保護色。
典禮那天,我依然光著腳ㄚ子,在一片掌聲中走上台。領回的獎品是一本厚實的《國語字典》。雖然當時家裡沒人會用它,我也看不懂那些複雜的部首,但那本字典被我視為寶物,小心翼翼地供在桌上。
命運的掌舵手
現在的我已經近六十歲了。事實證明,小陳叔叔不是神仙,而是個信口開河的神棍。我平平安安地度過了三十歲,也度過了無數個焦慮的夜晚。
回首那段「邊緣人」的時光,我才明白:命運或許由天注定,但「運」卻是靠自己闖出來的。那本沒被翻開的字典,象徵著我對世界的渴望;而那雙走過泥濘的赤腳,則教會了我堅韌。
我不僅活了下來,而且,我活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