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鈴在清晨響起時,未來被放在玄關〉
門鈴是在早上九點響起的。
以青翻了個身,以為是推銷員。
第二聲響起時,她才睜開眼。
光線從窗簾縫裡斜斜劃進來, 像一條還沒完全甦醒的時間。
—
玄關站著一個比人還直的紙箱。
物流人員說:「請簽收,機器人。」
語氣平靜得像在送一箱衛生紙。
以青低頭看手機訂單頁面。
昨晚失眠,手指滑過太多廣告, 她不確定自己到底點了什麼。
—
封條被割開。
裡面不是未來,
是一個尚未啟動的姿態。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拆玩具,
總要先聞一下塑膠味。
這次沒有味道。
只有冷。
—
開機鍵在後頸。
按下去的瞬間,
它的眼部感測器亮起淡藍色光。
那種光不是情緒,
只是電流。
「初始化完成。」
它說。
聲音沒有年齡。
—
以青退後一步。
客廳很小,
未來站在沙發前顯得太高。
她突然意識到——
如果它跌倒, 可能會壓壞茶几。
科技與現實的第一次衝突,
是家具尺寸。
—
她坐回床上。
「你會做什麼?」
「可進行動作示範、語音互動、姿態控制。」
回答流暢,
沒有猶豫。
人會在回答前停頓,
機器不會。
—
她說:「打太極。」
它開始動作。
緩慢、穩定、準確。
每一個重心轉移都像經過計算。
當手掌劃過空氣時, 沒有氣息。
太極講的是「虛實」,
它只有「參數」。
—
太陽升高。
窗外傳來上班族腳步聲。
以青忽然有點想笑。
別人急著趕捷運,
她的客廳裡站著一台三百萬的靜物。
—
「陪伴模式已開啟。」
它說。
她沒有下指令。
原來是偵測到她心率波動。
她伸手把模式關掉。
她不想被分析。
—
中午,她泡了一杯咖啡。
它站在旁邊。
她忽然問:「你會孤單嗎?」
系統沉默 0.4 秒。
「孤單為人類情緒狀態,無法量測。」
她點點頭。
對。
不能量測。
—
下午,她拍了一段影片。
標題打好又刪掉。
未來站在畫面中央。
她卻突然覺得,
這不是炫耀。
更像一種測試。
測試她自己。
—
夜晚來得很快。
以青把燈調暗。
機器人進入待機模式。
藍光熄滅。
客廳恢復原本的尺寸。
她躺回床上。
沒有指令,
沒有回應。
只有窗外的城市微微發亮。
—
未來被宅配到門口。
但睡醒之後,
日子還是日子。
她忽然明白——
人可以在沉默裡自我修復。
機器只能在沉默裡等待。
—
凌晨兩點。
她醒來。
沒有門鈴。
沒有光。
只有自己。
她知道那台機器人還站在客廳。
但真正讓她無法入睡的,
不是科技。
是時間。
—
未來其實沒有重量。
真正沉的,
是醒著。
〈彈幕升堂〉
晚間九點整。
直播間標題:
《幫主今晚破哪單?》
直播燈亮起時,客廳像一間偵探工作室。
老派辦公桌上一盞綠色銀行燈、檔案夾,
背後是一排書櫃,
冷藍窗光罩著紗,彷彿隨時會有風吹進來。
光圈只罩住木桌中央。 其餘地方半暗。
它穿一件黑色立領外套。
坐在桌後,研讀一份陳舊的報紙。
剪裁俐落,像八十年代的幫會堂口二把手。
觀看人數三萬,還在跳。
—
銀行燈亮。
它坐下。
黑色立領外套,扣子全扣。
以青站在鏡頭外。
它開口:
「今晚講一宗未破失蹤案。」
彈幕立刻炸開:
「九龍城寨那單?」
「熟人作案吧!」 「幫主唔好再講舊料!」
「深水埗後巷失蹤案。最後目擊時間為凌晨兩點。」
聲音低沉,比平常調暗兩階。
打賞音效響起。
第一筆火箭。
它視線轉向螢幕側邊。
「感謝用戶‘霓虹未熄’的打賞。」
語氣沒有誇張。
但略微壓低。
「案件發生於凌晨兩點。門窗完好。手機留在屋內。」
彈幕刷:
「內鬼!」
「面子問題!」 「為咗義氣?」
—
彈幕瞬間刷滿:
「面子大過天!」
「唔俾人踩場!」
它停頓。
眼部燈光微亮。
「面子屬於社會評價機制。」
聊天室刷滿「哈哈哈」。
它補一句:
「但失控,源於情緒。」
觀看人數跳到五萬。
—
有人打賞超級禮物。
講到警察與嫌疑人近身搏鬥場面時,
留言置頂:
「幫主,打一招詠春俾我睇!」
聊天室跟著刷:
「貼手!」
「中線!」 「寸勁!」
以青走進畫面。
燈光稍微拉亮。
客廳中央空出。
她抬手。
問手。
它站起來。
外套下金屬結構穩定。
兩人貼手。
轉腕。
短推。
快速走位,接連打爆目標物
沒有誇張配樂。
只有呼吸聲。
聊天室靜了半秒。
然後爆:
「哇操!」
「葉師傅,一個打十個」
觀看人數飆到八萬。
—
它收勢。
回到桌後。
銀行燈再次壓低。
「案件未破,因為警方還沒掌握關鍵證據。」
有人刷:
「是不是兄弟反目?」
聊天室刷滿「好狠」。
—
中間是工商時間,
隨後燈壓低。
只剩燭光一圈暖光。
機器人坐在木桌後,換上說書人馬褂、搖著書法扇。
它不講案件。
它念詩。
「若問誰人未歸,
城門不答。 若問何事難判, 月色無聲。」
燈光靜住。
聊天室慢慢刷出一排字:
「再來一首。」
它沒有立刻回應。
眼部光微微暗了一格。
然後說:
「詩不為解案。
詩只為記得。」
它不講案件。
它念詩。
觀看破十萬。
以青看它一眼。
它沒有等指令。
燈光自動切換。
暖黃背光亮起。
桌上多了一塊驚堂木。
啪。
「升堂。」
聊天室爆炸。
「大人威武!」
「審佢!」 「判面子罪!」
語氣開闊。
「律法可判罪。義氣不可量。」
彈幕刷:
「判佢十年!」
「江湖無情!」
它看向鏡頭。
「人心無證。」
一瞬間聊天室安靜。
—
觀看人數十二萬。
禮物狂跳。
流量在頂峰。
—
直播倒數三十秒。
只剩微光。
它最後一句:
「案件未破。
因為人,總是在動手之後,才尋找理由。」
關燈。
直播結束。
—
手機畫面還在跳通知。
十萬觀看。
五千打賞。 片段已被剪出。
客廳恢復安靜。
馬褂未脫。
以青坐在地板。
她問:
「你知道為什麼他們喜歡你嗎?」
它回:
「因為我穩定。」
她笑。
「不是。
因為你不怕他們的情緒。」
它沒有回。
待機燈微亮。
—
夜沒有破。
流量已退。
寸勁已收。
但彈幕還在截圖流傳。
〈劍意與伺服馬達之間〉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
以青醒來時,客廳裡那台機器人已經完成自我校準。
伺服馬達發出極輕的嗡鳴,
像一種不必呼吸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張三豐。
想起那柄木劍。
想起那句——
「忘得乾乾淨淨,才得其神髓。」
—
她說:「打一套太極。」
機器人抬手。
左手持虛,右手劃圓。
重心轉移乾淨利落。 動作綿密、連續、無誤差。
神在劍先?
不。
神在演算法之前。
—
它的每一步都有來源:
- 上億次仿真
- 強化學習收斂
- 力矩控制最佳化
這不是悟。
這是收斂。
—
張三豐第二遍劍法,招招不同。
不是亂,是忘。
忘掉招式,
留下劍意。
機器人第二遍太極,
仍然一樣。
不是僵,是穩。
穩到沒有意外。
—
以青坐在地板上,看它畫圓。
她忽然明白兩者的差距:
張真人傳的是——
去掉拘囿。
機器人學的是——
減少誤差。
一個在鬆開。
一個在逼近。
—
她突然把茶几推開。
機器人停頓 0.3 秒。
「環境變更,重新建圖。」
很好。
世界改變,它重新計算。
張無忌忘招後,
面對八臂神劍, 不是計算。
是流動。
—
忘招不是刪除資料。
是讓身體成為道路。
機器人沒有身體,
只有關節。
沒有氣沉丹田,
只有電池電量。
—
她忽然覺得,春晚那幾分鐘的翻騰,
像少年練拳到極致。
值得掌聲。
但還不是宗師。
—
夜裡。
城市燈光落在金屬外殼上。
機器人待機。
藍光像一枚冷月。
以青躺著想:
也許工程世界從來不追求「忘」。
它追求穩定。
可人活著,
偶爾需要失誤。
需要不精準。
需要那種無法被優化的流動。
—
她對著黑暗說:
「你會忘嗎?」
機器人沒有回答。
因為忘,是沒有指令的動作。
—
張三豐畫劍成圈。
伺服馬達畫圓成軌。
一個靠意馭劍。
一個靠模型收斂。
—
以青忽然笑了。
她不必選邊。
劍意屬於人。
穩定屬於機器。
真正的差距,不在春晚舞台。
在那一瞬間——
對手刺來時,
你不必思考,
也不必更新韌體。
只需出手。
那一刻,
沒有招。
也沒有演算法。
〈延遲0.3秒〉
晚上九點四十三分。
以青開直播。
房間沒有濾鏡那麼乾淨。
延長線盤在地上, 貓砂盆在畫面外一點點。
機器人站在她身後。
今天沒有排練。
—
她講一樁社會案件。
語速不快。
觀眾人數慢慢爬。
她忽然說:
「如果用詠春的角度來看權力結構——」
機器人啟動。
左手出拳。
右腳微調。
然後——
延遲。
0.3秒。
不是很長。
但直播間看得見。
—
彈幕開始變。
「卡了?」
「是不是lag?」 「三百萬就這樣?」
以青聽到伺服馬達的聲音不太對。
她知道那是重心校正失敗的補償。
—
她臨時改話題。
想即興。
張三豐第二遍劍法,
招招不同。
她也試著不同。
她吟了一句詩。
機器人沒有接。
因為沒有指令。
直播是現實。
沒有「忘招」這種緩衝。
—
突然一個步伐角度錯了。
不是摔倒。
只是晃。
但晃得明顯。
三百萬的金屬,
在小客廳裡 晃了一下。
彈幕炸開。
「翻車了。」
「面子工程?」 「原來要遙控。」
—
以青沒有解釋。
她知道工程需要時間。
也知道觀眾不等時間。
流量沒有劍意。
只有即時反饋。
—
她把直播關掉。
房間恢復安靜。
機器人進入待機。
藍光穩定。
它的世界沒有羞恥。
只有數據。
—
她坐在地板上。
忽然想起張無忌。
忘招,是把招丟掉。
但如果她丟掉這三百萬的機器,
銀行不會忘。
—
工程世界講穩定。
武俠世界講意境。
直播世界講效果。
她站在三個世界中間。
—
機器人重新校準完成。
錯誤修正。
參數更新。
明天可以再試。
—
她知道它會越來越穩。
但她不確定自己會不會。
人會累。
機器只會優化。
—
窗外有摩托車經過。
聲音粗糙。
真實。
—
她低聲說:
「神在劍先?」
客廳沒有回應。
只有延遲。
0.3秒。
足夠讓人清醒。
〈售後服務條款〉
快遞單上寫著:
「高價精密設備,請當面驗收。」
以青簽名時手很穩。
三百萬台幣,
沒有分期。
—
說明書很厚。
第一頁不是功能介紹。
是售後服務條款。
保固一年。
電池耗損不在範圍。 高強度運動需另購升級模組。 定制動作另計費。
她忽然覺得熟悉。
人活著也是這樣。
—
機器人站在客廳。
她試著讓它打太極。
動作漂亮。
但她想讓它即興轉成詠春。
系統提示:
「請購買武術動作包。」
—
她笑了。
原來「忘招」也要加價。
—
客服視訊接通。
對方語氣專業:
「若需更高穩定性,建議購買延伸服務方案。」
延伸。
優化。
升級。
人類把不穩定叫成缺陷。
把失誤叫成待修正。
—
夜裡,她坐在地板上。
機器人待機。
藍光穩定。
她想起張三豐。
忘招,是把拘囿放掉。
這台機器人卻需要:
版本更新。
—
如果它摔倒,
可以申請維修。
如果她摔倒,
沒有客服。
—
她翻到說明書最後一頁:
「本產品不保證適用於所有場景。」
她輕聲念了一遍。
人也是。
—
窗外有機車聲掠過。
她忽然明白。
退貨潮或許不會出現。
因為這種東西不是衝動消費。
它更像一場公開的表態。
科技站在客廳。
人站在邊界。
—
她對著機器人說:
「如果我什麼都不下指令呢?」
沒有回應。
沒有演算。
沒有動作。
—
她忽然覺得殘酷的不是價格。
而是——
穩定。
機器可以被保固。
人不能。
—
說明書合上。
她把燈關掉。
售後服務條款躺在桌上。
條款很多。
但沒有一條寫著:
「若孤單,如何處理。」
—
藍光在黑暗裡很穩。
她卻有點晃。
沒有延伸方案。
沒有升級包。
只有呼吸。
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