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牙籤〉
午后有點悶。
以青坐在窗邊,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史記》。
她沒有真的在看字,只是看那兩個名字。
汲黯。
這個人像一根牙籤。
細,硬,安靜。
插在兩千年前的縫裡。
——
有人說他正向。
有人說他只是皇帝安全感的裝飾。
以青想起公司會議。
某個同事總會在最後舉手。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
場面會冷一下。
主管會笑笑,說「好,知道了」。
然後照原案執行。
會議結束。
什麼都沒改。
那個同事算有用嗎?
——
汲黯大概也是這樣。
他說過話。
皇帝聽過。 國策照走。
歷史沒有因此轉彎。
可奇怪的是——
如果沒有那句反對,
好像整個時代會更密一點。
像一扇完全關上的門。
——
以青覺得,牙籤不是用來撐屋頂的。
它撐不住。
它只能卡在門縫裡。
讓門別那麼緊。
讓空氣還能流動。
——
後來的人喜歡把他當榜樣。
「別怕別怕。」
她能理解。
在一個太大的體制裡,
人總需要一個例子,
證明有人說過「不」。
哪怕那個「不」
最後只是風聲。
——
窗外車聲很遠。
以青忽然覺得,
汲黯未必正向。
他只是沒有沉默。
而那種沒有沉默的姿態,
讓後來的人覺得,
自己還有一點點空隙。
她合上書。
裂縫不會撐起時代。
但沒有裂縫,
連光都進不來。
〈不對稱〉
晚燈開著。
以青盯著那一頁。
《汲鄭列傳》。
她忽然覺得奇怪。
為什麼汲黯那麼多,
鄭莊那麼少?
如果是公平,應該一半一半。
可司馬遷沒有。
——
她想到畫畫。
完全對稱的畫,
會很穩。
穩到沒有呼吸。
稍微偏一點,
重心往左或往右。
畫面才活。
——
汲黯佔了大半。
怒色、頂撞、門縫裡的風。
鄭莊只佔一角。
溫和、推士、賓客如雲。
像畫面裡一盞暗燈。
不亮,
卻讓主光更明。
——
以青忽然懂了。
這不是雙主角。
這是構圖。
汲黯是重心。
鄭莊是留白。
沒有那點不對稱,
最後那句「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就沒有重量。
——
她想起生活。
有些人總是佔去三分之二的注意。
剩下那三分之一,
安靜地站在旁邊。
不平均。
卻剛好。
——
她合上書。
原來比例不是算出來的。
是感覺出來的。
不對稱,
才有張力。
就像門沒有完全合上。
光才會偏進來。
〈可辯論的人〉
以青手機滑到歷史討論區。
又在吵漢武帝。
有人說他窮兵黷武。
有人說他巫蠱失控。 有人說他把國庫打空。
甚至有的人認為他加速西漢倒台。
她往下滑,幾乎每一樓都很認真。
卻很少有人提到明成祖。
她想了想。
如果把兩個人擺在面前——
漢武帝
明成祖
一個像高燒過後醒來,
寫下罪己詔的人。
一個像從頭到尾都很清楚
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前者會讓人覺得——
「他本來可以更好。」
後者則比較像——
「他就是那樣。」
人其實比較愛討論前者。
因為裡面有懊悔,有裂縫。
裂縫讓人有參與感。
——
以青忽然想到公司。
某個主管會暴衝,
偶爾也會道歉。
大家討論他最多。
另一個主管很冷,
決策精準, 裁人也不手軟。
沒什麼人討論。
因為沒有矛盾。
——
她把筷子放下。
歷史討論有時候不是在選壞人。
是在選「可辯論的人」。
漢武帝像一個站在高處又跌下來的人。
明成祖則像一堵牆。
牆不好吵。
牆只能繞開。
——
午後的光斜斜落在桌面。
以青想,也許大家不是特別愛罵誰。
只是對「如果當初」這三個字
比較上癮。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歷史沒有回頭鍵。
但討論裡,
人人都喜歡按。
〈牙籤與齒輪〉
傍晚很安靜。
以青靠在椅背上,盯著書裡那幾個名字。
汲黯。
魏徵。
兩個直臣。
一個像牙籤。
一個像齒輪。
——
牙籤很細。
插在門縫裡,不讓門完全合上。
撐不住重量, 但至少讓空氣流動。
汲黯大概就是那樣的人。
他沒有改變戰略。
沒有阻止遠征。 沒有翻動國策。
他只是讓皇帝在某些瞬間
不那麼理所當然。
——
齒輪不一樣。
齒輪在機器裡。
轉動的時候,會帶著整個結構一起轉。
魏徵坐在桌前說話時,
那不是風聲。
那是方向。
——
以青想,其實差別不在勇氣。
而在位置。
漢代的直臣,靠的是皇帝心情。
唐代的直臣,靠的是官位結構。
前者是門縫。
後者是機件。
——
她忽然想到公司。
某些人敢說話,
因為他們沒有權。
某些人說話會被聽,
因為他們有席位。
勇氣有時候不是關鍵。
座位才是。
——
夜色慢慢落下。
以青收拾桌面。
她忽然不太想爭論誰比較偉大。
牙籤沒有齒輪重要。
但如果連牙籤都沒有,
門會合得更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