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書籍心得)
在幽暗的劇場花道盡頭,一道身影緩緩現身。那是立花喜久雄,他的眼神如刀鋒般銳利,卻又藏著無盡的孤寂與火焰。這是吉田修一《國寶》裡,最讓人心顫的畫面。

初雪中的鮮血,與那片永遠追尋的「風景」
故事的開端,要回到1964年元旦的長崎。 那是一個罕見飄雪的日子,出身黑道世家「立花組」的獨生子喜久雄,親眼目睹了父親在雪地中遭仇家槍擊身亡。一般人面對至親慘死,留下的往往是恐懼與創傷,但在少年喜久雄的眼中,父親從容赴死、鮮血染紅初雪的那一幕,卻化為一種近乎著魔的、活著與死亡交織的「極致之美」。那片紛飛的雪景,從此深深烙印在喜久雄的眼中,成為他耗盡一生、用盡靈魂去追尋的「抽象風景」。
因為家道中落、失去庇護,喜久雄輾轉來到了大阪的歌舞伎名門,拜入花井半二郎的門下。從一個帶著黑道腥風血雨的邊緣少年,跨入講究血統與世襲的優雅梨園,喜久雄的起點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然而,正因為他沒有梨園世家的沉重包袱,沒有被傳統血脈所定義,他反而將自己化為一個「空的容器」。
在學習「女形」(歌舞伎中的女性角色)的過程中,他不僅僅是男人模仿女人,而是將男性的本質徹底褪去,昇華為一種超脫世俗的純粹美學。他把所有的悲憤、無路可退的絕望,全部灌注到這個容器裡。他那雙眼睛,在台下時常顯得死寂、空洞甚至充滿不安,因為他無法在現實世界中安然存活;但只要一踏上舞台,那雙眼便會燃起驚人的光芒,死死地盯著那個常人無法看見的「極致之境」。
與魔鬼的交易: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你和那個惡魔做了什麼交易?
我求他讓我變得更厲害,讓我成為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員,我跟他說:
『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這是小說中最令人震驚的一段對話。喜久雄為了攀上藝術的巔峰,做出了與自身本質切割的舉動。他深知,要在這個講究血統的封閉體系中殺出一條血路,唯一的武器就是「藝」。
喜久雄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為了在江戶歌舞伎界站穩腳步,他充滿算計地誘惑了歌舞伎大老之女彰子,讓少不更事的她寧願被逐出家門也要嫁給他,而他對她卻始終隔著一層冷漠。
他一步步往更厭惡自己的方向走去,將生而為人的道德、親情、純粹的愛情與世俗的幸福,全部當作祭品獻給了舞台。他的人生像是一場無止盡的獻祭,因為對他而言,只有在舞台上化身為巨大幻影的片刻,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真實地活著」。這種「不瘋魔,不成活」的執念,讓他活得有些卑鄙,卻又在舞台上綻放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壯美。
雙生宿命,血脈與天賦的殘酷對決
在喜久雄的藝道之路上,有一個絕對無法忽視的存在,他的同門師兄弟,也是名門正統繼承人的俊介。俊介擁有純正的血脈,從小背負著傳承家族的重任,歌舞伎對他來說是刻在DNA裡的宿命;而喜久雄則是擁有絕對天賦的地才,歌舞伎是他唯一的救贖與毒藥。兩人從小一起學藝,既是競爭對手,又是彼此唯一的知音。
俊介羨慕喜久雄那種不受拘束、令人屏息的天賦;而喜久雄則渴求俊介身上那份他永遠無法擁有的正統血緣。這種相愛相殺的情感,在吉田修一的筆下被刻畫得淋漓盡致。當師父花井半二郎受傷,卻選擇將代演的重任交給徒弟喜久雄,而非親生兒子俊介時,那種被血脈背叛的絕望,徹底改變了俊介的命運軌跡。
然而,這條殘酷的道路上,最懂喜久雄的終究只有俊介。書中曾有一句直擊人心的感嘆:「在舞台上沒有好好地活著,連死都死不了!」 到了故事的後半段,因罹患糖尿病而面臨截肢的俊介,依然堅持與喜久雄同台演出《隅田川》。在《隅田川》這齣描寫尋子的劇目中,俊介透過舞台上的表演,完成了跨越三十多年的告解與和解。「白雪紛紛,恰好似苦難加身 我心悠悠,向誰訴能解千愁?」,舞台成了他們唯一能訴說真心的淨土。
休息室裡的荒蕪,與無人之境的孤獨
在《國寶》中,吉田修一寫出了一個令人屏息的空間:「休息室」。
「歌舞伎的演出一個月二十五天,無論週末平日,剩下的五天則要準備下個月的演出,一整年都是如此。不要說談笑、吵架,吃飯在這裡,剪指甲在這裡,就連去看醫生都是從休息室出發。」
喜久雄的整個人生,幾乎都在休息室與舞台之間度過。這是一個將時間與空間極度壓縮的牢籠。吉田修一為了寫出這種真實感,曾親自擔任歌舞伎工作人員「黑衣」長達三年,隨團巡迴演出,近距離觀察演員的汗水、聽見花道上的掌聲、聞著舞台特有的油彩與木質芬香。正因如此,他筆下的歌舞伎世界充滿了強烈的感官衝擊。
而在這個男人主導的封閉體系背後,更隱藏著無數女性的無聲犧牲。無論是默默支持的阿松、為了守護兒子不惜拋頭露面的春江,還是被喜久雄當作踏腳石的彰子,這些「梨園妻」們失去了自我,將青春與生命化為養分,只為成全舞台上的巨大幻影。
當俊介最終離世後,喜久雄徹底成為了「孤峰頂上的獨孤求敗」。 在後台,當有前輩來找他討論劇本時,他興致盎然地談論著刁鑽的藝術門竅,換來的卻是對方一句敷衍的「你想怎麼演就怎麼演」。那一刻,巨大的寂寞如潮水般將喜久雄淹沒。他走得太高、太遠,身邊再也沒有人能理解他眼中的風景,沒有人能與他切磋技藝。
他活成了一條在所有人默許下,只能侷限在水槽裡供人觀賞的華麗錦鯉。他所追求的極致之美,最終成為了一座荒涼的牢籠,將他與現實世界徹底隔絕。
漫天飛雪中的人間國寶,是救贖還是詛咒?
故事的最後,喜久雄終於登上了「人間國寶」的王座。
在舞台上,他演出《鷺娘》(或是《阿古屋》),在紛飛的紙雪中,他彷彿看見了少年時期在長崎初雪中死去的父親,看見了他一生苦苦追尋的那片絕美風景。舞台上的世界與現實世界的界線開始模糊、消融。
喜久雄彷彿在舞台上迷失了返回現實的路徑,但他卻用自身的存在,讓舞台上的世界一步步拓延、佔領了乏味的現實世界。他走下舞台,步入觀眾席,走出劇場大門,來到了車水馬龍的銀座街頭,但那份屬於極致藝術的漫天白雪,卻依然跟隨著他。
「只要喜怒哀樂的動作、方式、時機,一切的一切身體都記得。還有幾近刺眼的照明燈與震耳欲聾的掌聲。只要有了這些,演員到哪都能表演。只要有一個觀眾,其餘都不需要。」
當一個人被世人尊為「國寶」,他還剩下多少真實的自己? 在小說的結尾,作者拋出了一個沉重的問題:「喜久雄的人生幸福過嗎?」
他失去了青春、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摯友,甚至捨棄了生而為人的道德與情感,只為了換取在舞台上發光的片刻。這種對極致之美的偏執,讓他活在了一個純淨、寒冷、不容任何雜質的寂寥世界中。或許對凡人來說,這是一場殘酷的詛咒;但對喜久雄那雙始終盯著極致風景的眼睛而言,這或許是他唯一能獲得救贖的歸宿。

《國寶》不僅僅是一部關於歌舞伎的小說,它更是一面映照出人性慾望、執念與孤獨的鏡子。我們或許終其一生都不會像喜久雄那樣,為了某個目標「與惡魔交易」、陷入瘋魔;但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是否也曾有過一段看著遙遠的抽象風景、渴望抵達某種「極致」的幽微情緒?當你合上這本書時,或許會為曾經見證過那樣一種「燃盡生命以成就美」的壯烈而深深悸動。
誠摯推薦這部史詩級的巨作給每一位讀者。讓我們一起翻開《國寶》,迎向那片從六十年前的長崎,一路飄落至今日舞台的漫天飛雪,並在其中,看見立花喜久雄那雙孤高、執著,卻又無比美麗的瘋魔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