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記憶回滾實驗
先行者的研究筆記讓陸離睡了幾個晚上都沒睡踏實。
不是因為他看了什麼讓人不安的東西,而是因為他在那些筆記裡,一直看見一種他很熟悉的思維方式——那個人的記錄方式,先列假設,再列驗證步驟,失敗了就記錄失敗原因和下一次的調整方向,成功了就記錄邊界條件和已知的限制。那是一種工程師寫技術文件的方式,系統化的,不帶多餘情緒的,關注問題而不是關注自己對問題的感受。
他在第一卷裡讀了那個人留在磚牆上的訊息,看見的是「被重置的人留給下一個被重置的人」。在先行者的硬碟裡,他讀到的是另一個版本的同一件事:一個人系統性地試圖找到這個世界的邊界,試圖找到飛升的條件,然後消失了。
有幾個晚上,他在腦子裡問自己,這個人是不是他的舊版本。
時間線對不上——先行者的記錄跨越兩年,最早的日期是九年前。他的舊版本的簽名時間是 2021 年,距今大約兩年半。先行者早很多,不是同一個人。
但是,這個先行者的計畫,和他舊版本在這個基地做的事,之間有多少重疊?
那些他讀不到的三個月,裡面有什麼?
余浩然整理完先行者硬碟的數據之後,做了一件讓陸離意外的事:他建立了一個索引。
不只是文件列表,是一個完整的關聯圖,把先行者的每一個研究方向、每一個失敗案例和每一個已知節點,都串聯在一起,注明了資訊之間的依存關係,哪個是前置條件,哪個是後繼發現。
「這個,」余浩然把那份索引列印出來,放在桌上,「讓你們快速理解哪些是我們現在能用的,哪些需要更高的境界才能驗證。現在能直接利用的:POINT_S-07 的座標,以及先行者對那個節點的初步分析。其他的,包括飛升的觸發條件理論,都是在 Parser_Lv3 以上才能接觸的材料,先存著。」
「感謝,」謝鳴山看著那份索引,「這個很有用。」
余浩然把眼鏡推上去,「我只是整理,判斷哪個重要那是你們的事。」
陸離在余浩然做索引的同時,一直在想另一件事:他的三個月記憶。
先行者的硬碟有代碼層加密,但最終用 Ghost_Read Lv.2 打開了。他自己的舊版本的記憶——被刪除的三個月——如果把它類比成一份被加密的文件,它的「密鑰」是什麼?
他把這個問題放在心裡轉了幾天,然後在一個下午,在基地裡問了謝鳴山:「刪除一個覺醒者的版本記錄,在技術上是怎麼操作的?」
謝鳴山在白板旁邊,往他方向看了一眼,「你在問記憶那件事。」
「對,」陸離說,「如果我的三個月記憶是被人從代碼層刪除的,刪除之後,有沒有辦法讀到殘影?就像幽靈代碼一樣——被刪除的東西不是真的消失,它的格式結構還在,只是訪問被關閉了。」
謝鳴山在白板上寫了幾行字,「版本記錄的刪除有兩種。第一種是格式化——把所有的數據和格式一起清掉,完全沒有殘留;第二種是邏輯刪除——數據還在物理層,但被標記為『不可訪問』,格式還留著,只是讀取被阻斷了。你的版本號欄位還在,格式存在,這說明你的刪除是邏輯刪除,不是格式化。」
「所以記憶還在,只是被阻斷了訪問,」陸離說。
「理論上是,」謝鳴山說,「但阻斷訪問的方式有很多種,有的是加密,有的是觸發條件鎖——比如,只有在你達到某個境界或者完成某件事之後,訪問才會開放。有的是物理隔離,把記憶的代碼塊移到了一個他只讀取不到的地方。」
「我的 Ghost_Read 能不能讀到自己的被鎖定的記憶?」
謝鳴山想了一段比較長的時間,「你的幽靈代碼感知是用來讀外部幽靈代碼的,不是讀自己的代碼架構——但它和你自己架構的耦合程度非常高,你在覺醒的時候就能感知到自身的代碼結構,這說明你的感知有一部分是朝內的。如果你的三個月記憶是邏輯刪除,而且是以幽靈代碼的形式留存在你的代碼層裡,你有可能讀到它,但這是一個沒有人做過的嘗試,我不知道結果。」
那天晚上,陸離在地下基地裡,讓其他人先睡,他一個人坐在舊工作台旁邊,嘗試了他能想到的方式。
他把 Ghost_Read 的感知方向轉向內部,試著把意識的焦點放在自己的代碼架構深層,那個存著版本記錄的區域——
第一次,什麼都沒有。感知在自身代碼層的邊界上滑過去,讀到了正常的架構數據,ID、當前境界、已知技能列表,但在版本號那個欄位,就是那個 ?.?.?,感知觸到那裡,像是碰到了一面透明的玻璃,什麼都感覺不到,但什麼都過不去。
第二次,他試著用位移腳本 Ricochet 的思路——不直接碰那面牆,而是用側面的角度,把感知的焦點稍微偏移,去讀版本號欄位「旁邊」的代碼結構,從邊緣往裡讀,試著從側面找到那個封鎖的格式。
這次讀到了一點東西。
不是記憶的內容,是格式的邊緣——他能感覺到那個封鎖的訪問區域的輪廓,大約是他整個代碼架構的 8% 到 12%,佔了相當大的一塊空間。而且那個區域的密度非常高——高到讓他意識到,被存在那裡的不只是三個月的日常記憶,而是高度壓縮的、大量的資訊。
他把感知貼著那個封鎖區的邊緣掃了一圈,試著找任何有格式殘留的洩漏點——
找到了一個,在封鎖區的最邊緣,有一小段幽靈代碼格式沒有被完全封閉,像是封閉邊界的施工上有一個小疏漏,只有幾個字符寬。
他把感知推進去,非常非常小心地,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讀——
他讀到了三樣東西。
第一個:一個名字,不完整,只有姓,不知道是誰的,「衛」。
第二個:一個代碼格式的標籤,讀起來像是一個地點標記,但地名是亂碼,只有末尾的兩個字能看清楚,「南路」。
第三個:一種情緒的記憶殘影,不是具體的畫面,也不是聯音,而是一種感知層的殘留——在那個被刪除的記憶的某個時刻,他感覺到了恐懼,然後在恐懼之後,是一種陸離描述不清楚的東西,接近於「已經想清楚了」的那種沉靜。
他把感知抽回來,在腦子裡把這三樣東西記下來,深呼吸了一下。
讀完之後他有輕微的算力消耗,比他預期的少,但腦子裡有一種微微的沉重感,像是看了很久的書之後眼睛的那種疲勞,不是痛,是鈍的。
「衛,」他在心裡把那個字轉了幾圈,「南路。」
衛澤明,這個世界裡讓他最熟悉的「衛」姓的人,但他跟「南路」沒有已知的關聯。這個片段是不完整的,他沒辦法確定那個「衛」是衛澤明,可能是別人,也可能是某個地點名稱的一部分。
第二天,他把這件事告訴了謝鳴山和林曉晴。
謝鳴山聽完,沉默了比較長的時間,然後問:「那個情緒殘影——恐懼之後的沉靜——你怎麼理解它?」
「如果一個人在很恐懼的情況下,後來變得非常平靜,通常是兩種原因,」陸離說,「一種是問題解決了,另一種是他已經做了決定,不管結果如何都接受了。」
「你覺得是哪種?」
「考慮到那段記憶之後他被重置了——大概是後者。」
林曉晴把她的茶杯放下,「他知道他要被重置了,但他接受了這件事,甚至可能主動配合了。」
「或者說,那是他的計畫的一部分,」陸離說,「留下足跡,讓下一個版本的自己去找。」
「別信 Zero,也別不信他,」林曉晴重複了那句話,「說這話的人,知道 Zero 要重置他,但對這件事的態度是矛盾的,不是純粹的憤恨,也不是純粹的信任。」
她停頓了一下,「這個人,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他跟 Zero 之間的關係是複雜的。」
謝鳴山往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只有一條很窄的排水管,和地面上方透進來的一絲光,「不管如何,現在能做的比三個月前多了一步。」
「一步,」陸離說,「但方向對了。」
他在腦子裡把讀到的三樣東西又過了一遍,「衛」,「南路」,以及那個恐懼之後的平靜。
這三樣東西現在不夠用,但它們存在著,等著他有一天有足夠的資訊,把它們放到正確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