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週結束,我走進 Paddy’s Market 裡那個熟悉的果汁攤。
還未開口,老闆已熟練地從冰櫃拿出芹菜和小黃瓜,一邊俐落地切塊,一邊抬頭笑問:「Same as yesterday?」
那一刻我愣了一下,這是兩週短居以來,第一次,我不覺得自己只是個路過的旅人。
第一週:看似充實的探索,其實很心累
回想第一週,每晚睡前都要研究隔天的早餐去處。從 Haymarket 到 Surry Hills,選擇多如繁星,每家似乎都不容錯過。要走多遠?先去哪家?選了這家是否就錯過了更好的那家?
行程表看起來充實,心裡卻很累。
走進新咖啡館,還得觀察鄰桌,斟酌點餐以免露怯。有次早餐點了份「Hearty Breakfast」,端上來的份量足夠三人分食。看著盤中堆疊的雙蛋、酪梨、培根、香腸,還有兩大片酸種麵包,我倒抽一口冷氣。那餐花了 30 澳幣,最終只能帶著罪惡感浪費了一大半。
每個新地方都是初次見面,因此在每個地方,我都是陌生人,神經始終微微緊繃著。
第二週:建立生活節奏
第一週在 Surry Hills 迷路時,偶遇一個樸素的咖啡攤。沒什麼裝潢,幾張桌子散落在樹蔭下。客人多是鄰居,穿著居家隨意,除了我之外沒人在拍照。甚至見過一位男士穿著成套睡衣來外帶,顯然打算回去睡個回籠覺。
那種鬆弛的氛圍讓人安心,於是我決定每天都來。
早上八點多,總能遇見熟面孔。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先生,每天雷打不動地點兩片酸種麵包配黑咖啡。店員知道他在戒糖,會將奶油果醬換成兩小盒奶油。老先生一盒當場抹麵包,一盒收進口袋帶走。
還有一位比我稍長的女士,遛狗順道買咖啡。老狗走得慢,她總會停下腳步耐心等候。
起初我只是旁觀,後來老闆開始與我聊天。第二天,我剛好坐在老先生鄰桌,他轉頭笑問:「妳昨天去走 Manly 海岸了?」原來他聽見了我與老闆的閒聊。
話匣子就此打開。他說年輕時熱愛健行,現在膝蓋退化,只能每天來這坐坐。他推薦我去走 Hermitage Foreshore Walk,從 Nielsen Park 到 Rose Bay,海岸線風景很美,可以拍到完整的雪梨大橋。
帶狗的女士聽見也加入了對話,熱心推薦 Rose Bay 一家叫 African Vibe 的店,說那裡的肉乾(Biltong)非常好吃。得知我來自新加坡,她提起原本計畫疫情後去東南亞,但是因為老狗生病而擱置。「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去,可能要等狗走了吧。」她淡淡的說。
這些對話都很短,也不深入。但那種「被看見」的感覺,非常溫暖。

在新加坡,我習慣午後在咖啡館工作,但雪梨的咖啡館下午三點就打烊。我在網上搜尋後發現,旅館旁那棟由隈研吾設計、外觀像鳥巢的 The Exchange,裡頭竟藏著一間公立圖書館。那裡安靜寬敞,從此成了我每天下午固定的辦公室。
圖書館旁的 Darling Square 有間 Messina Gelato,門前總是大排長龍。試過一次榛果口味後驚為天人,我也顧不上血糖與熱量,每兩天必定吃一次。坐在廣場長椅上細細品味,看著人來人往,成了我去圖書館工作前的儀式。
離圖書館5分鐘的 Paddy’s Market , 有一個果汁攤,賣芹菜、小黃瓜、蘋果與檸檬現打的綠果汁。在雪梨兩週幾乎每餐外食,身體開始覺得沈重。那杯綠色果汁,就像是對身體的補償與贖罪。到了第二週,我幾乎每天傍晚都去報到,把它當成晚餐前的液體沙拉。
直到老闆不用問就自動抓起芹菜的那一刻,我才驚覺:原來被記住,是如此讓人安心。
才剛住下,就要告別
以前出差來過雪梨多次,從來沒有適應的問題。以為短居兩週能立刻安頓,實際上,我卻花了近十天才真正感到自在。
然而這時只剩三、四天便要離開了。這就是兩週短居的殘酷真相:當我終於感覺「住下來」了,卻已經要開始打包行李。
如果待上一兩個月,也許老先生會問我「步道走得如何?」而不只是「妳去哪了?」;也許那位女士會請我順路幫她買包牛肉乾。那時,我才更像是這個社區的一份子吧。
這兩週,讓我體悟了短居與旅行的本質差異。
第一週頻繁移動,很充實,也很消耗精神。要做功課、避雷,在陌生中摸索,所有人都是過客。第二週開始重複,反而輕鬆了。不用決策,不怕踩雷,進門有人認識。
那些對話與連結 :老先生的步道推薦、女士的美食情報,都不是我刻意尋找的,而是因為我重複出現在那裡,連結便自然發生了。
這驗證了一件事:短居改變了我們與目的地、與人連結的方式。沒有了移動的壓力,對話自然展開,沈默也變得舒適自在。
離開前一早,我最後一次來到那個咖啡攤。老先生正在抹奶油,我走過去打招呼:「我要回新加坡了。」
他停下動作,點點頭說:「一路順風。如果妳再來, 妳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我們。」
這句話暖暖的落在心上。雪梨對我,不再只是一個地圖上的坐標。
《銀髮遊牧實驗室|60歲開始的人生實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