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我去了卡齊米日。
從老城走過去大概二十分鐘,穿過維斯瓦河的支流,過了一座橋,氣氛就開始不一樣了。不是突然的不一樣,是那種你走著走著忽然意識到街道的寬度變了、建築的顏色變了、空氣裡的東西也變了,你回頭看,說不清楚是從哪一步開始的。
我在出發之前查過卡齊米日的歷史。
十五世紀,克拉科夫城裡的猶太人被驅逐出來,搬到這裡,一個當時還是獨立城鎮的地方。他們在這裡待下來,然後一待就是幾百年,把這裡建成了一個幾乎完全自治的社區,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學校,自己的法院,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時間感,在波蘭的土地上,建了一個波蘭進不去的地方。
我查到這段歷史的時候,想到了吉隆坡的茨廠街。
但那只是一個模糊的聯想,像是遠遠看見兩個形狀有點像的東西,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像。走進卡齊米日之後,那個聯想變得越來越清楚,清楚到讓我有點不舒服,那種不舒服不是壞的,是你突然看清楚一件你以為自己早就知道、但其實一直沒有真正看見的事情的那種感覺。
卡齊米日的街道窄,建築舊,牆壁上有些地方的油漆剝落了,露出更早之前的顏色,那些顏色層疊在一起,讓牆壁看起來像是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書,每一層都是某個已經結束的時代留下來的痕跡。
街上有幾家咖啡館,招牌用兩種文字寫成,一種是波蘭文,另一種是希伯來文,偶爾還有英文,是給觀光客的英文。我走進其中一家,牆上掛著幾張黑白老照片,照片裡是街道和人群,那些街道和現在的街道看起來差不多,但人群是不一樣的人群,那些人的衣服和表情和現在不一樣,你從照片裡感覺得到那是另一個時代的日常,不是特別的日子,只是普通的一天,但那個普通的一天現在消失了,只剩下照片,掛在牆上。
我在那裡坐下來,看著那些照片,忽然想到一件事,拿出手機查了一下。
那個歷史上住在卡齊米日的猶太社區,他們平常說的語言不是希伯來語。他們說的是意第緒語,一種融合了德語、希伯來語和斯拉夫語的語言,是東歐猶太人幾百年的日常,說笑話、做生意、哄小孩,用的都是意第緒語。希伯來語在那個年代是宗教語言,是讀聖經做禮拜用的,不是街上說話用的。希伯來語成為日常語言,是以色列建國之後的事,是一個刻意讓一個古老語言復活的現代工程。
所以外面那些招牌上的希伯來文,其實不是這條街原來的語言。那是現代的語言,給今天來參觀的猶太觀光客看的,不是幾百年前住在這裡的人真正說話的聲音。
我坐在那裡想了一下。
那個重建的語言,是一種紀念,還是一種替換?如果連語言都不是原來的語言,那這個「復興」到底在復興什麼?復興的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社區,還是一個現代人想像中的、那個社區應該長什麼樣子的版本?
我沒有答案。但那個問題讓我在那張椅子上多坐了很久。
我在吧台點了一杯咖啡。
那個幫我做咖啡的男人大概三十幾歲,頭上戴著一頂帽子,說話的腔調讓我覺得他是波蘭人,不是猶太人。我問他,這家咖啡館開了多久了,他說大概十五年,是他父親開的,後來他接手了。
「這裡以前是猶太人的社區」他說,語氣是那種說給觀光客聽的語氣,不是冷漠,只是說了太多遍,「現在大部分都是波蘭人,還有一些藝術家,還有很多像你一樣來看的人。」
「看什麼?」我問。
他想了一下,「我也不確定」他說,「也許是看它曾經是什麼樣子。」
他把咖啡推過來,有別的客人進來,他去招呼,我端著咖啡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看著窗外的街道。
我在那裡坐了一個多小時,看人進來又出去。
有一對說德語的夫妻,拿著導覽手冊,用手指著牆上的照片討論什麼。有一個年輕的女生坐在角落用電腦工作,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有喝的茶,她的耳機戴著,手指一直在鍵盤上移動,她顯然是這裡的常客,和那個老闆打了招呼,是那種熟到不需要說什麼特別的招呼。
下午我在卡齊米日的街道上亂走,走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是住宅,有人家的窗戶開著,可以聽見裡面的生活聲音,電視聲,說話聲,某個地方的小孩在哭,然後停了。
巷子的盡頭有一個小廣場,廣場的一角有一棵樹,樹下放著幾盆花,花旁邊有一塊小牌子,我靠近看,波蘭文,我拍下來查,說的是這裡曾經有一座猶太教堂,1943年被拆除。
就這樣,一塊小牌子,幾盆花,一棵樹。
我在那裡站了一下。
周圍很安靜,那種工作日下午社區才有的安靜,偶爾有腳步聲,偶爾有窗戶開關的聲音。那個小廣場不是景點,沒有旅行團,沒有語音導覽,只是一個街角,有人在那裡放了幾盆花和一塊牌子,記得那裡曾經有什麼。
我想起喬治市。
不是那個地方長得像這裡,而是那個感覺像,那個「這裡曾經是什麼、現在是什麼、兩者之間發生了什麼」的感覺。
喬治市是檳城的老城區,我從小長大的地方,老街上的宗親會館、廟宇、傳統店屋都還在,街邊的小吃攤還是記憶裡的樣子,說話的語言是福建話,認識的面孔是從小就認識的面孔。
但搬到吉隆坡工作之後,每次回去,喬治市都多了一些我不認識的東西。
牆上的彩繪、精品咖啡館、拍照打卡的角落,那些東西也是真實的,只是那個真實是另一個時代的,不是從小記得的那個。
那個不是同一個地方,我一直知道,但以為那只是「時代改變了」,是一個普通的、沒有特別意義的事實。
在卡齊米日的那個小廣場站著,第一次覺得那不只是時代改變了。那是一個共同體改變了,或者說,一個共同體被放在一個展示盒裡了,展示盒裡的東西看起來還是那些東西,但展示盒不是為了那個共同體的人而存在的,而是為了外面的人而存在的。
那個區別很重要,我在那個廣場才看清楚。
傍晚,我在卡齊米日的主要廣場附近坐下來,廣場上有幾個街頭藝人,有賣東西的攤位,有坐在露天咖啡座喝酒的人,氣氛比想像的熱鬧,不像一個歷史遺址,更像一個活著的地方,人們在裡面吃東西、說話、笑,像是每天都這樣。
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看起來是本地人,帶著一個購物袋,在等什麼人。她看了我一眼,然後用波蘭語說了什麼,我搖頭表示聽不懂,她換成用英語說:「你從哪裡來?」
「馬來西亞」我說。
她點點頭,「很遠」她說,「你來這裡做什麼?」
「就是來看看」我說,「我喜歡走路。」
她笑了一下,「我也是,每天下午都在這裡坐,看人走來走去。」她說這句話的方式讓我覺得那是她真實的生活,不是說給觀光客聽的。她在這個廣場坐了多少年了?她看著這個地方從什麼樣子變成什麼樣子?
我想問,但她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說話,和我揮了一下手,站起來走了。
廣場上的光線開始變成傍晚的顏色,橘色的,低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一點。
音樂從某個地方傳來,我沒有去找是哪裡,就讓它在空氣裡。
走回旅館的路上,想著那個咖啡館老闆說的:也許是看它曾經是什麼樣子。
我想,去喬治市也是看它曾經是什麼樣子嗎?
有時候有人問我關於喬治市的旅行建議,說他們去了哪裡、吃了什麼、覺得那裡很有味道,我聽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尷尬。
不是他們說錯了什麼,那些地方是真實的,那些食物是真實的,只是那不是我從小生活的那個喬治市,那是觀光邏輯組織過的版本,一個給外來者看的入口,不是住在裡面的人的日常。
那個尷尬,是一種站在兩個真實之間的不自在,因為知道兩個版本都是真的,只是剛好同時知道。
但我後來想,在克拉科夫做的事,和那些來喬治市的外縣市人做的事,其實沒有那麼不一樣。
我也是拿著一個事先查好的地圖走進來,也是用外來者的眼睛看這個地方,也是那個讓街道多了一個人、讓某個咖啡館多賣出一杯咖啡的觀光客。
也許每個人都同時是在地人和外來者。
你在某個地方是在地人,在另一個地方就是外來者,那個位置不是固定的,是你站在哪裡決定的。
卡齊米日的老太太在這裡是在地人,但她搭電車去老城,可能就成了另一種外來者。
我在喬治市是在地人,但在克拉科夫是外來者,而在吉隆坡,是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一個住了幾年但根不在那裡的人。
那個雙重位置不是問題,是一個你可以帶著走的視角。
離開過的人,對家鄉的觀光化有一種特殊的理解能力,知道那個展示的版本是怎麼形成的,因為你自己也曾經從外面看過它。
那個理解不讓你更超然,但讓你更誠實,讓你知道你在哪個位置說話,讓你不會假裝自己只是純粹的在地人,也不會假裝自己只是純粹的外來者。
在克拉科夫是外來者,這件事是真的,也是一個帶著自己的在地記憶走進來的人,那件事也是真的。兩件事同時成立,不需要選一個。
那個晚上走回旅館,卡齊米日的街道在我身後安靜下來,那個安靜裡有很多層東西,我只看見了其中幾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