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得非常煩躁的一週。東西很少,但不影響搬家這件事的討厭程度。於是書也亂讀一通。不抱期望打開一年前看了一半的《閱讀理論》裡面講拉岡討論佛洛伊德的那一段
(為什麼呢?我真的,並不很享受精神分析啊。而且寫得真長)
總之,發現之前對《懼裂》的理解要重來一次。很奇怪地,一年前在電影裡看到的是德勒茲,而非更加顯而易見的拉岡。那時我看什麼都是德勒茲。大概因為當時我對於自己身體的一些變化感到困惑與恐慌。
寫這篇文章時,大概賀爾蒙作祟,滿腦子都只想著慾望慾望慾望,反而漏了佛洛伊德最樸實無華的三位一體:本我、自我與超我。
(或者當時真的很討厭精神分析,直接失憶)
電影開頭,在蛋黃裡注入substance,已經是一個探討生命本質的隱喻。在拉岡那裡,人的存在仰賴著匱乏/裂縫。沒有慾望就沒有裂縫。或說,慾望就是裂縫。自我與超我之間的鴻溝。

拉岡未必會說欲望是有害的。雖然驚悚電影很難不讓人在看的時候,感覺到一點批判的味道。不如說,如果平衡得當,欲望與主體之間,存在著修補(或者互相完整)的關係。

如果平衡不當呢?
對於主體而言當然是因為欲望造成的永動而衰竭。
對於欲望而言,他會裂解爲主體尚未形塑之際的狀態。就是說,四散開來。
《閱讀理論》提到Hieronymus Bosch 以及他的作品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畫作裡充滿了被切斷的耳朵、長出腿的頭部、或是被掏空的軀殼(畫家比達利還早,是十五世紀的人)。按精神分析的詮釋,這些視覺意象精準地捕捉了主體在進入「完整幻覺」之前的碎裂經驗。
鏡子啊,他讓鼻子是我的鼻子、手是我的手、腳是我的腳。

進入社會。人進入象徵界,文化變成慾望的代稱。我要統一自身,我要確立自身,要通過外部的(簡化地說)標籤與判準。
Sue是什麼呢?
Sue 毋寧說是一種磁力。把原先幾乎要四散開來的主體重新凝聚起來。而也在這個凝聚的過程中,他變得比主體還要更「完善」了。細細小小的縫隙沒了,但這個慾望象徵——年輕、美麗、身材火辣——與主體之間拉開了巨大的鴻溝。
Sue是,「我」在他人之眼所形成的巨大鏡面中,一個「我」永遠抵達不了的彼岸。
並非慾望渴望獨立於母體之外,而是慾望牽動母體,使其無法不看到裂縫。
Sue與母體共享著潛意識之海,當然啦,如果真的是佛洛伊德,這裡可以拍攝一點跟童年、父母有關的東西。超我的來源,佛洛伊德謂之imago。但《懼裂》中,兩人共享的潛意識,總是狼藉的、過量的、油膩膩食物。
拉岡謂之 Jouissance,以極致的享樂去面對衰老,欲望與過剩的關聯。
又,自我嫉妒超我,超我賤斥自我,雙方兇狠的攻擊性與殺意,這種你死我活的關係。這整部電影就是在向拉岡致敬啊!
電影的結局對我來說依然是非常有趣的,有趣極了。
(但也得說,這個有趣完全是建立在「這是一個拉岡理論的摹本」,一種舒服的熟悉感。而非電影新告訴了我一些什麼)
在拉岡,開裂是理解主體最核心的字眼。
如果說樣像和鏡像階段給了人一種「完整」的幻覺,那麼開裂(split)就要去戳破這個幻覺。正在說話的那個「我」(主體)與被說出的那個「我」(符號/樣像)永遠無法重合。
健身房裡簡直天羅地網的鏡子就是最好的範例。曲臂、展背、轉體,這些影像是固定的,要製造出最優秀的狀態,尚需依賴燈光與陰影的完美配合。
完美的樣像與當下的感受、呼吸和肉體的流動性,這兩者之間的縫隙就是開裂。
開裂、縫隙、解體的肉身,這並不是很新穎的聯想。十五世紀的藝術家已經想到了。
那麼《懼裂》的結局呢?
不敢相信我當時認為那個爆炸的身體是
「死命掙扎與壓抑之後,慾望就是這一坨噁心的、七拼八湊的、彷彿在無重力空間底下內爆過的黏答答的東西。」
「這個徹底異化的存在是社會對美的強迫性期待完全走向極端的產物,是投射,也是母體向社會機器的怒吼:這就是我真實的樣子。This is real。」
這為什麼不能是某種形式的返璞歸真呢?
「真」是必須加上引號的。
「返璞歸真」是不褒不貶的。
在我還不認識自己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分散開來的樣子。
在我認識自己之後,即便是拿一顆掉落的牙齒沾墨水畫畫,
夢境裡我兩排牙齒也變得一片漆黑。
「怪物吐出一顆乳房,背上卡著伊莉莎白的臉,她張大著嘴,幾乎無法說話。」不能說話的狀態,本身就是一個象徵。
「的確,伊莉莎白的確在本質上被壓縮扭曲成一坨欲望了,但反過來問,我們會同意「我就是我的欲望」這句話嗎?也就是說,我們要肯定人的非人性嗎?」
在那篇文章的最後,我這麼寫。
雖然對那時的自己有諸多吐槽,我依然認為,我對拉岡的保留態度停留在這裡。
倒不是要去否定人的非人性。
但我沒辦法確定,自己是否要(是否樂於)把匱乏當成觀看生命的主題。
我不喜歡精神分析。不只是因為我們無法證明精神分析是對的,也因為從敘事的角度而言,根本不存在對錯的問題。精神分析的解釋力太強大了。
我只能不斷地提防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