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吳麗芬那次救援之後,江晨皓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異的規律。
白天,他在咖啡館打工,磨豆、沖泡、拉花、擦桌子、收銀,做著那些不需要動腦的簡單工作。晚上,他陪方語晴吃飯、看電視、偶爾散步,過著看似普通的同居生活。但每到深夜,只要陳耀明的監測系統發出警報,他就會立刻出門,走進那道只有他能看見的裂隙。
一個月下來,他救出了七個人。第二個是一個年輕女孩,二十三歲,大學生。她困在一座永遠是分手場景的迷宮裡——同樣的咖啡館,同樣的對話,同樣的眼淚,同樣的轉身離去,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江晨皓花了三個晚上才找到她,又花了兩個小時才讓她明白,那個不斷重複的分手場景不是現實,是她內心走不出去的創傷。她哭著說:「可是我真的很愛他。」江晨皓說:「我知道。但愛一個人,不代表要困在失去他的那一刻。」
第三個是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五歲,小攤販。他困在一個沒有盡頭的夜市裡——同樣的攤位,同樣的客人,同樣的叫賣聲,同樣的收攤,同樣的數錢,發現永遠不夠,永遠還不了債。江晨皓找到他時,他已經在迴廊裡困了半年(迴廊時間),整個人瘦得皮包骨,眼神渙散,嘴裡不斷重複著「還差一點,再努力一點就夠了」。江晨皓沒有說太多話,只是陪他走了很長很長的路,走到他終於願意停下來,問自己:「夠了是多少?我這輩子,到底要賺多少才夠?」
第四個是一個老奶奶,七十八歲,獨居。她困在一間永遠是下午的老房子裡,坐在同一張藤椅上,等著永遠不會回來的兒女打電話給她。江晨皓進去的時候,她甚至沒有發現他——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夕陽,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他們很忙,不要打擾他們。他們很忙,不要打擾他們。」江晨皓在她旁邊坐了很久,最後輕輕說了一句:「阿嬤,妳也可以不打電話給他們,但妳可以打電話給自己。問問自己,妳想要什麼。」老奶奶轉頭看著他,眼眶裡慢慢滲出淚水。
第五個是一個高中生,十七歲,男。他困在一間永遠是考試的教室裡——同樣的考卷,同樣的題目,同樣的時鐘,同樣的「還有十分鐘」,同樣的寫不完,同樣的不及格。江晨皓找到他時,他正在用原子筆猛戳自己的手背,一邊戳一邊說:「都是我不夠努力,都是我不夠聰明,都是我的錯。」江晨皓抓住他的手,對他說:「你知道嗎?有些考試,不是用來及格的。是用來讓你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第六個是一個銀行行員,三十一歲,女。她困在一座永遠是辦公室的迷宮裡——但和陳耀明的迷宮不同,她的辦公室裡沒有工作,只有同事。那些同事在她面前竊竊私語,在她背後指指點點,在她經過時突然安靜,在她離開後爆出笑聲。她被困在「他們在說什麼」、「他們是不是在笑我」、「我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的無限迴圈裡。江晨皓花了一整夜,才讓她明白一件事:別人的嘴巴,不是你的監獄。
第七個是一個計程車司機,五十二歲,男。他困在一條永遠是紅燈的路上——每開到一個路口,燈就變紅。等了幾分鐘,綠燈亮了,踩油門,到下一個路口,又是紅燈。就這樣,一整個晚上,一整條路,永遠到不了目的地。江晨皓坐上他的車,陪他等了一個又一個的紅燈,最後問他:「你這麼急著要去哪裡?」司機愣住,想了很久,說:「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不能停下來。」江晨皓說:「如果停下來,會怎麼樣?」司機又想了很久,說:「我不知道。從來沒有人讓我停下來過。」
每救出一個人,江晨皓就會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不是為了留作紀念,而是為了讓自己記住——記住那些被困住的靈魂,記住他們的故事,記住他們教會他的事。
因為每一次救援,他也同時在救自己。
二
但方語晴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江晨皓越來越常半夜出門,越來越常天亮才回來,越來越常在吃飯時發呆,越來越常在睡夢中驚醒。她問他去哪裡,他說「散步」。她問他為什麼看起來那麼累,他說「失眠」。她問他那封郵件是誰寄的,他說「一個老朋友」。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他在隱瞞什麼。
但她選擇不追問。因為她愛他,因為她害怕知道真相,因為她寧可相信他只是需要一點空間,也不願面對那個可能性——那個她跟蹤他時親眼看見的可能性:他走進一條死巷,然後消失。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江晨皓又出門了。方語晴躺在床上,看著時鐘從一點走到兩點,從兩點走到三點。她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但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面——他走進巷子深處,然後就不見了。
三點十五分,她起床,換上衣服,出門。
陳耀明的監測系統不只江晨皓在用。那天在書店,老莫也給了方語晴一個權限——不是讓她進迴廊,而是讓她在必要的時候能找到江晨皓。她打開手機上的App,看著那個移動的紅點,一路追到大安森林公園附近。
紅點停在公園深處。
方語晴站在公園入口,看著凌晨三點半的黑暗。她知道前面有什麼——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個她跟蹤時見過的、會吞噬光的黑暗。她害怕,但更害怕的是失去他。
她走進去。
三
穿過裂隙的感覺讓方語晴幾乎站不穩——像突然掉進水裡,又突然被撈起來,耳膜一陣刺痛,眼前一片模糊。等她回過神,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那不是公園。
是一座巨大的、彷彿沒有邊界的城市廢墟。四周是高樓大廈的殘骸——玻璃帷幕碎裂,鋼筋裸露,牆面上爬滿了裂縫。街道上堆滿了廢棄的車輛,路燈歪斜,紅綠燈閃爍著雜亂的光。天空是灰濛濛的,看不見月亮,看不見星星,只有一層厚重的雲。
空氣中有股奇怪的氣味——不是廢墟該有的霉味或灰塵味,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情緒凝固成實體的味道。焦慮、恐懼、孤獨、絕望,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
「晨皓?」她喊,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
沒有人回應。
她開始往前走。穿過廢棄的車輛,繞過倒塌的建築,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每一條街都長得差不多——同樣的廢墟,同樣的歪斜路燈,同樣的閃爍紅綠燈。她開始分不清方向,開始記不得自己從哪裡來,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繞圈。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個人影。
不是江晨皓。是一個年輕女孩,蹲在一輛廢棄的汽車旁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顫抖。
方語晴走過去。
「嘿,妳還好嗎?」
女孩抬起頭。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大概二十出頭,眼眶紅腫,臉上滿是淚痕。她看著方語晴,眼神空洞,嘴唇顫抖。
「妳……妳是誰?」
「我叫方語晴。我迷路了,妳知道怎麼出去嗎?」
女孩搖頭。
「出不去。這裡沒有出口。」
「怎麼可能沒有出口?」
「我試過了。」女孩說,聲音沙啞,「我走了好久好久,走到腳都破了,還是找不到出口。這裡沒有盡頭,沒有方向,沒有任何人。只有我,只有這些廢墟,只有……」
她停下來,又開始哭。
方語晴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妳叫什麼名字?」
「……小琪。」
「小琪,妳聽我說。我雖然不知道怎麼出去,但我知道有一個人可能知道。一個叫江晨皓的男人,妳見過他嗎?」
小琪愣住。
「江晨皓?那個……那個心理醫生?」
「妳見過他?」
「他……他昨天來過。他說要帶我出去,但我……我不敢跟他走。」
「為什麼不敢?」
小琪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說,出去之後,我要面對那些事。那些我一直在躲的事。」
方語晴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爸媽離婚的時候,我才十歲。他們問我要跟誰,我說都可以。其實我心裡想說,為什麼一定要選?為什麼不能兩個都要?後來我跟了媽媽,但媽媽交了新男朋友,不想要我這個拖油瓶。爸爸說好,那跟我,但爸爸也交了新女朋友,也不想要我。最後我去了阿嬤家,阿嬤說沒關係,阿嬤養你。可是阿嬤很老了,她養不動我。」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
「後來我長大了,交男朋友。第一個男朋友說會照顧我一輩子,結果三個月後就跑了。第二個男朋友說不會離開我,結果他劈腿。第三個男朋友說……說……其實我心裡知道,不是他們的錯。是我。是我太黏,太沒安全感,太怕被丟掉。我把他們都嚇跑了。」
方語晴握緊她的手。
「所以妳困在這裡?」
小琪點頭。
「這裡沒有人會丟掉我。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一個人,就不會再被丟掉了。」
四
江晨皓是在城市的另一頭找到方語晴的。
那時他剛救出第八個受困者——一個被裁員後陷入自我否定的中年業務,困在一間永遠在開會的會議室裡,聽著永遠重複的「公司感謝你的付出,但基於經營考量……」。他帶著那個男人走出迷宮,正準備離開,突然看見陳耀明傳來一則訊息:
「語晴的定位出現在迴廊裡!!!!」
他的心臟瞬間停跳。
他沒有猶豫,立刻回頭,往定位的方向狂奔。一路上他穿過無數條街道,越過無數個廢墟,推開無數扇門,終於在一座倒塌的教堂前面找到了她。
她蹲在那裡,身邊還有一個年輕女孩。
「語晴!」
方語晴抬頭,看見他,眼眶瞬間泛紅。
「晨皓!」
她站起來,跑過去,緊緊抱住他。江晨皓抱著她,感覺到她全身都在發抖。
「妳怎麼進來的?妳為什麼要進來?妳知不知道這裡多危險?」
「我知道。」方語晴的聲音悶在他胸口,「但我更怕找不到你。」
江晨皓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過了很久,方語晴才輕輕推開他,回頭看向那個女孩。
「她怎麼辦?」
江晨皓走過去,在小琪面前蹲下。
「小琪,對嗎?我們昨天見過。」
小琪點點頭。
「我昨天跟妳說的話,妳還記得嗎?」
「記得。你說,出去之後,要面對那些事。」
「那妳現在想通了嗎?」
小琪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搖頭。
「我不知道。我怕。」
「怕什麼?」
「怕……怕出去之後,還是會被人丟掉。」
江晨皓看著她,眼神裡有某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小琪,我告訴妳一個祕密。」
「什麼祕密?」
「我也怕被人丟掉。」他說,「我曾經有一個人,我很愛她,但她走了。她不是故意要走,但她就是走了。那之後,我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再愛任何人,因為我怕再一次被丟下。」
小琪愣愣地看著他。
「後來我遇到一個人。」江晨皓回頭看了一眼方語晴,「她讓我知道,被丟掉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因為怕被丟掉,所以不敢去愛。」
他轉回來,看著小琪的眼睛。
「妳困在這裡,是因為妳怕再受傷。但妳知道嗎?真正的傷口,不是別人給妳的,是妳自己一直不讓它癒合。妳躲在這裡,以為很安全,但其實妳是在傷害自己。」
小琪的眼淚又流下來。
「可是我……我不知道怎麼癒合。」
「第一步很簡單。」江晨皓說,「跟我走出去。」
他伸出手。
小琪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慢慢伸出手,握住。
就在那一刻,周圍的廢墟開始變化。
倒塌的教堂重新站起來,碎裂的玻璃癒合如初,廢棄的街道恢復成普通的街道,天空從灰濛濛變成深藍色的黎明。他們站在一條真實的巷子裡,巷子口是台北的清晨,有早起的老人正在公園裡打太極拳。
小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周圍真實的世界,淚流滿面。
「我出來了。」她說。
江晨皓點點頭。
「是妳自己走出來的。」
五
那天清晨,三個人站在巷子口,看著天色一點一點變亮。
小琪先走了。她說要去阿嬤家,告訴阿嬤這些年來一直沒說的話。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江晨皓一眼,說:「謝謝你。我會試試看的。」
等她走遠,方語晴轉向江晨皓。
「對不起,我跟蹤你。」
江晨皓搖頭。
「是我該說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全部。」
江晨皓點點頭。他牽起她的手,一邊走回家,一邊把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全部告訴她。從陳耀明的監測系統,到老莫的書店,到林靜玉的筆記本,到每一次救援的經過。他沒有隱瞞任何事,包括他在迴廊深處看見林靜玉的事。
方語晴靜靜地聽完,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完,天已經完全亮了。
「所以你就是守門人。」她說。
「嗯。」
「所以你每次半夜出門,都是去救人。」
「嗯。」
「所以你一直瞞著我,是因為怕我擔心?」
江晨皓點頭。
方語晴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晨皓,我確實會擔心。但你知道我更怕什麼嗎?」
「什麼?」
「我更怕的是,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事,卻不讓我知道。我更怕的是,有一天你走進那個地方,然後再也不出來,而我連你去了哪裡都不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緊緊地。
「從現在開始,不管你去哪裡,都要告訴我。我不一定能幫你,但我至少可以等你。好嗎?」
江晨皓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熱。
「好。」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過公園,走過市場,走過已經開始營業的早餐店。陽光從建築物的縫隙中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對了。」方語晴突然說,「那個小琪說的故事,你覺得是真的嗎?」
江晨皓想了想。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相信那是真的。對她來說,那就是她的真實。」
「那你說的那個故事呢?那個『怕被人丟掉』的故事,是真的嗎?」
江晨皓沉默了一會兒。
「是真的。除了林靜玉的部分——那是我編的。」
方語晴停下腳步,看著他。
「為什麼要編?」
「因為我需要讓她知道,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會怕。」他說,「有時候,說一個小小的謊,可以讓人願意聽真話。」
方語晴看著他,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淺淺的笑。
「你真是個奇怪的心理醫生。」
「我不是心理醫生了。」
「我知道。」她說,挽起他的手臂,「但你還是個奇怪的人。」
江晨皓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六
那天晚上,江晨皓打開筆記本,寫下第九次記錄:
「深淵迴廊觀察記錄・第四十四次救援・受助者:小琪,二十三歲,大學生。困於城市廢墟,因害怕被拋棄而自我隔離約兩個月(迴廊時間)。救援成功。
特殊記錄:此次救援有第二位參與者——方語晴。她意外進入迴廊,並在救援過程中發揮關鍵作用。她讓我看見一件事:守門人不是只能一個人。
也許,我該開始教她怎麼幫忙了。」
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窗外是台北的夜景,燈火通明,車流不息。這座城市有兩百多萬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傷口,自己的迷宮。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可以一個一個地救。
因為有人正在等他。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