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村北斗(散文)|2019年5月号
第2回:關於父母的益智問答
那天,我長久地佇立在那幅畫前。不,與其說是佇立,不如說是為了目不轉睛地注視它而不得不停下腳步。奪去視線、填滿心靈,原本空洞的內心深處,瞬間湧現出興奮與眷戀。那一天,我從少年變成了大人。那幅畫構築了我現在的藝術觀與世界觀。至今仍活在我體內的這幅畫,正是《柯洛的畫室》。說它是連載標題「在畫室之前」的起點也不為過。為了表達敬意,我以此命名。
五月,是一個逐漸習慣新年度初次見面的人事物,以及挑戰新環境的月份。然後,也會隱約開始篩選出,今後大概會一直相伴的朋友,和會持續下去的興趣。雖然多少有些殘酷,但這正是每年都會到來,從少年蛻變為大人的時期。通往成為大人的階梯——這就是五月。
小時候的我,絕對稱不上是有自覺的人。一切的開端,是幼年的我問了一個問題:「我是怎麼出生的?」這是每個親子都會經過的Q&A。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問題的答案其實非常難。父母當時的回答,大概也是苦笑著隨口應付的吧。畢竟,那不是能對孩子實話實說的事。但對於必須正經回答難題的孩子來說,這可不得了。
率先回答的是父親「你媽媽在大便的時候,用力一蹬,你就出來了。」 接著母親補了一句: 「沒錯!就是這樣。」
年幼的我聽了之後,爽朗地回應:「原來是這樣!好厲害!(咦,那我不就等於是大便嗎?爸媽一定也嚇了一跳吧。啊,不過還有哥哥,應該早就習慣了吧。)」就這樣,大人的玩笑話,成了我心中的真實。
從那天起,我要去上廁所時,都會因為擔心「萬一在廁所不小心生出小孩怎麼辦」而變得戰戰兢兢。不過,我並沒有因此討厭上廁所。因為那裡是我的故鄉。一旦使用家裡以外的廁所,就會湧上一種違和感,甚至帶著鄉愁般的情緒。果然,我的故鄉就在那裡。我也曾試著回想,自己是否還留有「噗通一聲掉進馬桶裡」的記憶,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某天,我坐著父母開的車去買東西。為了去百貨公司,必須跨過一條橋。
跨過那條橋後,街道的景色就會完全改變。那裡有著明顯的區隔——鄉村與都市。對那時忙於學校生活的我來說,那座橋的入口就是通往都市的出發點。當時故作大人的我,不經意地感嘆道:「啊,這座橋好懷念喔。」 說完後,我立刻感到一陣不好意思。 「你才幾歲啊!」 我心裡想著,你們能不能這樣笑著吐槽我一句,幫我化解這份尷尬呢?快把這份羞恥感拿走吧。
然而,父親卻說:「你記得還真清楚啊。我還以為你不會記得被撿到時的事呢!就在那座橋下面。」 答錯。 母親接著說:「說什麼傻話,別說了。」 這也是答錯。
我心想:「橋下?是在那裡被撿到的嗎?難道這兩個人不是我親生的父母嗎?那麼那個廁所又是怎麼回事?」雖然我當時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不過,羞恥感確實被掃光了。不對,不是那樣。這種事哪能隨便公開啊。
原來我是被丟棄的,然後被撿到的。意外地,我竟然很平靜地接受了這件事。我甚至覺得大家都可能是一樣的。送子鳥、或者動畫裡的某個角色也是這麼說的。
「我不是被丟掉的,而是被運送過來的。」從那天起,廁所就只是廁所,而橋成了我的故鄉。家人依舊是家人。後來我成了大人,理解了真相,也理解大人有時候會說謊。
前陣子,向父母提起這件事。他們完全不記得了,只是笑著說:「真抱歉。」我也跟著笑了。那如出一轍的笑容,為這個問題畫下了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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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密爾·柯洛 (Camille Corot)——《柯洛的畫室》
作品簡介: 柯洛是巴比松派畫家,被認為對印象派產生了深遠影響。他的風景畫富有詩意,一生創作了超過 3,000 件作品。《柯洛的畫室》描繪了放置在畫架上的畫作,據說是他自己的風景畫。
收藏地: 羅浮宮美術館
北斗的感觸:
「這場相遇發生在四年前,國立新美術館舉辦的『羅浮宮美術館展』。繫在頭髮上的紅色絲帶勾起了我的赤子之心,背影的青色展現了女性的純潔感。那隱約可見、帶著白色圓潤線條的側臉,甚至讓我感到心跳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