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浮現母親的殘影動搖她的心,玉央與月朧卻咬牙反擊、強行佈陣,四詭異開始彼此撕咬,戰場失去控制。而她,正站在崩塌的中心。若封印完成,詭異將滅——可同時消失的,還有最後的牽掛。 當愛與失去站在同一個陣眼上, 他們必須親手決定—— 誰被解放,誰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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魎踩在烈火裡,絲毫不覺得燙。
祂笑著,又不是笑。
祂的身形迅速收縮,再膨脹,再收縮,最後變成了——
母親。
玉央的母親。
那張蒼白脆弱的臉,那個她埋在記憶深處、夢裡無數次哭著抓住的影子,此刻就站在火焰中。
「央央……救我……」
聲音顫抖、破碎、逼真到讓心臟一瞬間失拍。
「媽?」
玉央的步伐抖了一下,她連呼吸都忘了,只剩下想要衝過去的本能。
魎見狀,笑意更深。
祂邁著母親那種虛弱步伐走近,伸出雙手,像要抱住玉央。
「央央,快一點……疼……把媽媽帶走……快來……」
玉央顧不得火焰、顧不得體內毒的燃燒,整個人被一股力量拉著往前衝。
可她的力量剛運起來,立刻像被深海吞掉。
一股強烈的拉扯順著她的經脈反衝出去。
扇骨上的光點黯淡下去,她整個人踉蹌。
「……我的力量……?」
石沉大海。
完全不回來。
她的胸口開始發疼,不是毒,是另一種更深的抽離感。
玉央整個人愕住。
「媽——」
她差幾步就衝進去了。
火燄、幻象、重壓、黑霧全往她湧來,她幾乎來不及抵禦。
就在那一刻,月朧從側面狠狠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往後拽。
玉央被硬生生拉回現實,背撞進他懷裡。
她抬頭時,近距離看到魎的臉——
那張母親的臉,在月朧的銀光照下,出現明顯裂痕,像破布。
「央央,看著我。」
月朧的聲音低啞得不像人。
她呼吸混亂,胸口劇痛,「那是媽媽……我……」
「不是。」
月朧伸手,掌心覆上她濕熱的眼角,拭去眼淚。
「那不是媽媽。」他輕聲說,「妳看。」
他抬手。
銀杏脈在他掌心亮起——
銀線在空氣中編織成樹枝般的細紋。
鏡子般照亮。
照亮魎真正的影子。
那張「母親」的臉瞬間像被火烤融,眼睛變得漆黑,嘴角拉裂,整張臉扭曲回魎那種瘋狂怪異的形狀。
玉央怔住。
眼淚不知是痛還是驚,整個人止不住顫。
月朧把她抱緊,「央央,祂想把妳拖走。妳剛才差點被抽乾。」
玉央閉眼,呼吸一抽一抽地回來。
月朧貼著她額頭,語氣帶著極深的溫柔與後怕:
「還好——」
他低聲說,「還好祂們誤打誤撞地讓我成為心脈。」
他的手輕輕覆在她後頸,把她從幻象的餘震中恢復過來。
「不然……我大概也會陷進去了。」
與此同時,腳邊的火焰像被風吹開一角,一道火圈猛然從地面竄起,精准地在她腳邊合攏。
玉央整個人被火勢推離原位,像被一股力道卷走,身形瞬間被捲進火圈深處。
「——央央!」
月朧撲過去,卻被魑改動地形的瞬間抬高地勢擋住半步。
火焰竄高閉合。
魅懸空在火圈正上方,垂首一言不發,只用眼神冷冷掃過身後想追過來的魎。
魎的臉瞬間扭曲:
「——祢怎麼把我的玩具搶走!!!」
祂尖叫得像破掉的竹笛,影子亂竄,在火圈外繞了十幾圈,像是想撕開火焰卻被高溫逼得退回。
魅依然不語,只有一種極壓抑、極沉的冷意從祂周身擴散。
像是在說:這不是你的。滾開。
魎氣得影子炸成上百道碎片:「祢敢——祢居然敢——!!」
祂正要強行闖火,整片谷底忽然一陣深沉震動。
魑的氣息壓了下來。
不是攻擊,只是站起來,整座山的重心就被祂帶歪半寸。
魅停住了。
祂沒有回頭,卻明顯收斂動作。
——魑的威嚴讓魅不得不從。
魅抬手,漫不經心地聚起幾縷爪影,像是要把氣撒在玉央身上——
「住手。」
魍的聲音從後方響起。
不是溫和的那種。
是貫穿山澤的刺耳聲音。
「魅,說好只拿核心的。既然祢不講規矩,我就也……不講了。」
魅側頭,眼尾微挑——
下個瞬間,魍的手直接扣在魅的手腕上,把那準備分屍的爪影往旁邊一扯。
火光炸開。
兩個詭異正面撞在一起。
魅借力使力,把魍甩向一側岩壁。魍卻順勢旋身,反抓住魅的肩,火焰、霧氣、暗影在半空亂成一團。
魎趁機把一道影子鑽進火場,打算拉住魅。
魑原先只是改變地形,現在把一邊坡地的土壤震鬆,山崩似的土塊如雨而下。
此刻,四詭異第一次真正地——
像野獸般互相盯著彼此。
爭奪「所有權」。
爭奪「榮耀」。
爭奪「兩個人類的歸屬」。
整個谷底像被四條力量同時拉扯。
火焰東歪西倒,重力忽深忽淺,影子無序分裂,山澤空間開合不定,像四股災害同時爆發。
整座谷底失去平衡。
魑把另一個因連鎖反應而將崩的山脊往回推時,順手把兩道魎的影子一起壓碎;
魎一怒,用影刺去波及魅留下的殘爪,把那道爪影拉長、拉斷;
魅則乾脆放出一片細小核心,在所有人腳邊引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拖到「別讓自己被波及」上;
魍被逼得打開半個山澤口,把一段快要崩的地形暫時收入空間,又趕緊吐到別的地方,避免整個祭壇坍塌。
四詭異的節奏,第一次亂了。
玉央深吸一口氣,抓住這個瞬間,用扇子在空中雕琢出多個光釘,旋腕、落釘,把新的困靈陣形成一個較完整的圈。她沒力氣再繼續,只能勉強勾住四個方位。
月朧把自己的能量往外一推,銀光沿著她的陣線奔出去,像鎖鏈一樣,把魑腳下、魅身側、魍的影子、魎的百影各勾住一角。
不是封印,是牽制,牽制祂們彼此。
火在谷底四處亂燒。
重力忽深忽淺。
山澤空間的口子半開半合。
影子到處亂竄,卻有一部分開始失控反咬投影的主人。
連這片谷地本身,都在發出不穩的低鳴。
這樣的局勢下,沒人有餘裕專心對付兩個人類。
困靈陣像一張勉強撐起的網,掛在四詭異腳邊。
火圈在網下亂燒。
重力忽深忽淺,讓他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斷線邊緣。
玉央喘得胸口生疼,聲音卻很輕:「阿朧——現在。」
月朧懂她的意思。
封靈陣他們練得不夠,無法快速把四詭異全部鎖死;但困靈陣加上四詭異自己的互相牽制,效果比不上只困住魍和魎,卻已經讓這片谷底變成一個「暫時」的牢籠。
「我們走。」她說。
「嗯。」他應了一聲。
天然岩紋中,有一條紋路始終沒有被魑動過——那是祭壇本身最核心的一道骨幹,牽往谷壁某處。
「那邊。」她啞聲說。
兩人沿著那條線走,步子短而快——
每一次魑想改動那一帶的地形,都會牽動整個祭壇的根,牠只好壓住手。
魅想追,卻被魎的影子勾住袖子;
魎想撲上去,卻被魍順手丟出來的一塊破廟殘垣撞了個踉蹌。
四詭異各有算計,一時間竟誰也騰不出完整的手來攔人。
火線劃過前方的一角,把石面燒得通紅。
亂局已經失去原本「精算」的味道,變成真正的獸鬥。
玉央和月朧就沿著那條火線邊緣前進——
「都是祢們!」魎突然尖聲一吼,「我還沒玩夠!」
惡嚎再次爆發,像刺入腦中的細針——這一次,不只是影子強化,連魍的霧、魅的爪、魑的地勢都被這股混亂攪在一起,像幾條線打成死結。
一小片山澤空間在兩人腳下張開,像個陷阱。
兩人腳下一空,整個人摔進去。
裡面的那廟和先前的一樣,殘牆斷柱,雕像破面,香火全熄,只剩一圈祭壇痕跡在地上發光。踏進去的人會被直接傳送回谷底正中央。
而現在,谷底中央已經被暗色核心炸得滿是火。
山澤也是烈焰沖天。
但,水——有水。
儘管在冒煙。
玉央想也沒想,用力把月朧往山澤推,自己穩穩摔進谷底。
她落地的地方,距離火圈只差半步。熱浪撲面,睫毛都快燒焦。
魅從火海裡走出來。
魅甩開剛才被困靈陣灼出的焦痕,半邊衣袖被燒得捲曲,只剩殘邊。
機會只有一次。
玉央本能的揚起手。
那是她一直沒機會出手的暗藏殺器。捨去實體,保留了無形的毒和巫女的能量
銀針貼著火光飛出,不反光、不留跡,像一道極細的死亡線,射向魅身體的四大樞紐。
百會穴;膻中穴;丹田穴;命門穴。
魅被打到的瞬間停下腳步。
祂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針,指尖碰上去時,血不是往外流,而是微微往內吸了一下。
胸膛起伏瞬間紊亂。
腳邊的火焰全因祂的氣息波動而回縮半寸。
玉央盯著祂,看著那些細微的變化,掌心因力道過大而泛白。
魅慢慢抬起頭,眼底血色逐寸染開。
「……巫女。」
祂的聲音像是被撕開喉管後硬擠出的低語,異常沉。
「妳真的……很想死。」
祂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立刻塌了一小塊。
玉央倒吸一口氣,前腿微蹬後撤。
她知道,她剛才那四針是真的傷到魅了,傷到「不該被人類碰的地方」。
也因此——
接下來魅會毫不保留。
就在祂即將踏出第二步的前一刻,一陣風從側面割開空間。
月朧從山澤中破空躍出。
他一手箍住玉央的腰,把她整個人往旁帶開。火舌竄上來時,他用身體壓著她往後滑,避開了魅的後續攻擊。
火光照在他肩上的傷,血仍在滲,卻毫不減他抱她時的力道。
「我說了——要碰她,先問我。」月朧神色越來越冷。
魅盯著兩人,眼中寒意更深。
祂沒有說一句話,卻抬起手指。
那根手指微微向後一勾——
下一秒,一整串暗色核心出現在祂背後。
像一串長長的血色燈籠,悠悠朝兩人飛來。
玉央在月朧臂彎裡抬眼,喘得胸口發疼,但眼神專注而堅定。
「阿朧,放開我。」
月朧多沒問一句話。
他一鬆手,玉央整個人一躍而起,折扇在空中劃出一道光弧,直衝魅的方向——她知道,再讓這些東西在谷底炸開一次,他們的陣就要毀了。
月朧則在她騰空的同時,張開雙臂,銀杏脈的光從他胸口擴散出去,像一棵瞬間生長的樹。
枝枝葉葉構成一個暫時的銀色屏障,把所有飛散的小型爪影與暗影全都擋在外面。火光映著那圈銀樹,讓它看起來近乎聖潔,又帶著血與汗混成的野性。
魑在遠處低笑一聲,腳下一踩,讓兩人腳邊突然裂出一道地塹,逼迫他們分開。
兩人同時往側跳,腳踩在兩邊忽然升起的岩面,只來得及在空中對視一瞬。
魑本意是讓兩人分開無法同行,結果玉央月朧居然毫不猶豫的往兩邊跑。
兩邊同時在谷底狂奔,跑酷似的攀岩跳躍。
沒有時間猶豫。
她咬緊牙往第一個岩紋節點疾衝,踩在凸起的石塊的瞬間,腳尖已經往下一扣,把長長的光釘深深嵌入地面。
月朧也同時行動,膝蓋壓地,掌心貼上粗糙岩面。
銀光奔出。
像是從他胸口直接生出的根脈,沿著玉央釘出的第一個節點一路竄去。
火勢在背後追,魎的影子在上空滑動,魍的霧在地面探路,魑的重力時而加深、時而放鬆,硬生生逼著她必須使出所有氣力踩著地形改變的縫隙跑。
所有詭異都掙脫了。
但她越跑越快。
扇骨在手中像是第二塊肩胛骨般銳利。
她滑步、翻身、踏上未完全崩落的岩齒,扇尖一下一下敲下去——
第二枚光釘。
第五。
第七。
第九──
月朧那邊也全力奔跑。
魍的霧不斷試圖捲住他的腳踝,影刺從背後刺來,他速度卻越來越快。
他明明肩膀被魅劃開一整條,
每跑一步都會甩出血霧,
但他硬是咬著牙,把銀杏脈撐到最亮。
他以手掌為筆,銀杏脈為墨,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清晰的銀線——
每一道都精準地接續到玉央遠處釘下的光點。
像是她從遠方丟來節點,而他把它們縫起來。
銀光爬過岩脈的速度快得像活物。
岩面開始震動。
整座祭壇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捧起,脈動逐漸一致。
封靈陣正在成形──
而且比困靈陣穩固得多。
封靈陣的光牆才剛冒出一小段——
魎的一部分影子就像蛇群一樣竄入地底。
祂打算用一小部分影子繞過兩人腳下的陣線,
從最底層偷襲,把兩個人整個拉下去。
影子鑽到一半,第十枚光釘釘好——封靈陣完成,範圍瞬間擴大。
封靈陣突然升起一道極高的光牆,
生生把那一堆已經闖入的黑影狠狠撞回來。
銀光在上面流動。
祂再撞。
又被彈開。
偷襲受挫的影子聚成團,把那部分影子全部壓縮,最後乾脆凝成一堆紅橘核心。
祂,像把自己的手指砍掉做成玩具。
魅原本在追玉央,看到核心卻像被牽著一條線似的停住。
祂受傷了,胸口和腰背還殘留著玉央那四針的灼痕。
看見那一堆核心,魅竟然鬼使神差的闖入打算汲取。
光牆突然變得刺眼,亮度恢復後,魅的影子已經被固定。
魅本人被整個包在光牆內。
回神,祂眼底第一次浮現驚怒:
「你──竟敢!」
魎在外面爆笑:
「誰叫你要和我搶玩具嘛——!」
魅狠狠撞上光牆,火焰炸開,卻毫無用處。
封靈陣將祂整個封死。
祂的核心火焰往內反噬,越燒越亮,最後在陣內整片裂成深紅的霧。
魅──被封住。
魎往後退一步,想召回被封靈陣咬死的影子。
拉不動。
魎的影子受損,整個人形縮了一截,影子抖得不正常。
重力、山澤趁機趁虛而入,同時壓下。
轟然一聲。
魎下半的影子整層被扯裂,形體縮起來,影子斷斷續續地亂跳,抖得停不下。
祂張口,發出刺耳的凄厲尖叫:
「啊──!不要——!放開我!!」
魑淡淡地說:「祢太急躁。」
魍也在旁邊微笑,「太天真了。」
被這兩道力量同時掀起,一瞬間崩裂一片。
魍的袖口一動,大量雲霧從地底竄出,像一把抓住魎影子的手,把那坨影子往山澤口裡狠狠一扯。
魎慘叫得更大聲。
山澤空間半開半合,魍不是要收祂,而是——
利用山澤空間的壓力,把影子生生撕開。
魎發出凄厲的尖叫,
影子狂亂失控,在原地撕開裂痕。
影子被硬生生拉向兩個不同方向——
像有人把一張薄膜綁在兩匹野獸上,各自往反方向奔。
「不、不、不……!不可以、不可以——!」
魎的哭聲變成破碎的咿笑,笑聲又在下一秒變成更尖的嘶喊。
裂痕中開始滲出深黑的霧,像血。
祂那張半實體的臉被重力拉扯得變形,往下垂、往左右裂,五官像被揉碎。
「還、還沒玩、還沒玩完、還——」
聲音忽然被掐斷。
像有人把祂的喉嚨從裡面一刀切斷。
影子在最後一次激烈抽動後——
整個往內塌陷。
沒有屍體。
沒有煙。
只有坍塌回地心的沉默。
魍低聲:「……這孩子,真是太天真。」
魑沒有回應,只抬起手,把空氣中最後一絲魎的殘影也壓碎。
魎徹底消失了。
祂的存在被強行撕裂成碎片,一部分被封靈陣吞走,一部分被二詭異分食,剩下的最後一絲……連名字都像被抹掉。
像從未存在過。
——
岩紋帶著他們摸到谷壁一處比較低矮的缺口。
那裡的石頭被火燒得發黑,但裂縫向上延伸,是一條勉強能攀的縫路。
「我先上。」月朧說。
「你背傷——」玉央剛要反駁,他已經把匕首插進縫裡,整個人往上一撐。
他爬到一半,低頭看她:「妳上來,我拉。」
她咬咬牙,收起扇,徒手抓著岩縫往上爬。
手指被燙得疼,掌心都是剛才戰鬥裂開的傷,她卻沒有力氣分給疼痛,只一寸一寸往上挪。
耳邊依稀有詭異的聲音——魎的笑、魅的低語、魍的呼喚、魑的低沉——
但隨著每往上半丈,那些聲音就淡一分。
終於,月朧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他們一起翻上最初的蒼岫崖。
風忽然開闊。
谷底的火光在他們腳下縮成一個小小的紅圈,封靈陣的光線像蛛網一樣還掛在谷底,把四詭異暫時束在那一方天地裡。
——
山風從山脊吹落來,帶著灼熱又潮濕的餘韻。
重壓、火焰、空間、幻象——四詭異的混戰,全都被拋在谷底。
玉央和月朧沿著天然岩紋,一路攀回最初墜落前的蒼岫崖。
腳下的石面還帶著被魑壓扭的凹陷痕跡,空氣裡的霧薄得不像真霧,更像是山脈最後的呼吸。
兩人終於站到崖面中央。
那裡,是最初的祭壇。
也是——封靈陣最後的陣眼。
玉央握著最後一枚最大的光釘,呼吸急得胸口發疼。
銀光與毒在經絡裡互相抵銷,讓她的手指一片發麻。
但她知道,只要把這枚釘下去,四詭異會被徹底封死。
所有殘形、幻影、依附山澤空間的靈息……也會一起消失。
就在她抬起手的那一刻——
一陣極薄的霧從她腳邊飄起。
不濃,不陰,不詭異。
像誰的指尖輕輕撥開空氣。
玉央怔住,慢慢轉頭。
霧裡有個小小的人影。
瘦、柔、微微前傾的姿勢,像怕驚動誰一樣。
沒有五官,是魍的半透明小人。
「……媽?」
那人影沒有說話,只抬起手,像以前那樣,想撫上她的臉。
玉央的喉嚨瞬間緊得像被掐住。
這個影子——
沒有力量。
沒有意識。
只是殘留在山澤空間中的「殘形」。
若封印落下,它會徹底消散。
——母親會永遠消失,連殘形也不剩。
她手裡的光釘開始顫。
不是力量不穩,而是她自己的手在抖。
「……我……」
她說不下去。
就在這時——
霧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
不是母親。
不是詭異。
是——玉炎。
玉炎穿著她上一次見到時的衣物,髮尾因之前魅的吞噬而斷得不整,但神情沉靜、眼底乾淨,是人,是極致的溫柔會有的那種眼神,而不是魎模仿出的表皮情緒。
玉央整個人像被雷擊中般僵住。
然而她第一反應是倒退一步,警惕低吼:
「魎!出來!別再玩了!」
玉炎沒有動。
只是輕輕歎了一口氣。
霧氣因她的呼吸散了一寸。
「……玉央。」
玉炎開口,那聲音不是魎能模仿的,是帶著玉炎特有的溫度——
剛柔、穩、心疼藏在語句的後面。
「不是幻象。」
那種眼神不是能輕易出現的——
只有在「這是最後一次」的時候才會出現。
月朧瞳孔顫動。
他也往後退一步,緊緊抓著玉央的衣袖。
玉炎看著兩人,不急著靠近。
像以前那樣,在他一起追逐獵物絆倒時,溫柔的蹲在旁邊等他自己站起來。
「你們想得沒錯。」
玉炎的目光落在月朧身上,聲音既溫柔又堅定,「封印一落,我……會消失。」
月朧整個人一震,像被狠狠攫住心口的傷口又被撕了一道。
「……不行。」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石子磨破,「玉炎,我不要——」
玉炎搖頭,眉眼像是在笑,「沒事的。」
「我已經陪你走到這裡了。」
玉央握住月朧的手臂。
她能感覺他在顫,他幾乎快緩不住自己的呼吸。
玉炎轉向玉央,那一眼像在託付什麼、也像在安心什麼。
霧光照在玉炎肩上,她的影子薄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朧。」
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用這麼輕的聲音喚他的名字。
「你不需要再把我背在身上了。」
月朧咬住下唇到滲血,聲音被撐得發抖:
「可是……我……我不想妳消失……」
「傻孩子。」玉炎伸手,指尖透過霧輕輕落在月朧的額前。
雖然碰不到,但月朧卻像真的被撫了一下。
「這一段路,你已經自己走得很好。」
「你不是一個人。」
玉炎的視線輕輕移向玉央。
「有人會陪妳走更遠的路。」
玉央在此刻伸手握住月朧的指尖,像是在接續玉炎的觸碰。
玉炎後退一步,霧開始沿著她的指縫剝落。
「朧。」
她最後一次喚他。
「銀光——落下去。」
月朧的淚直接落下來。
他掌心那道銀杏脈的光亮到顫抖,像他自己一樣。
手卻抬不起來。
整個人像被兩股力撕扯:想抓住她,卻又知道那會讓她永遠痛苦。
手上的光忽明忽暗,但玉央從背後抱住他,把他的手托起——
不是替他施法,而是陪他去承受這個重量。
「阿朧。」
玉央抱住他,把顴骨貼在他的側臉。
「她走了,但你還有我。」
月朧吸一口氣,被她的氣息灼得心臟刺痛。
「你不是失去。你是在把你最重要的人——從痛苦裡解放。」
月朧的手終於慢慢抬起來。
玉炎笑了。
那是他多年不曾見過的、最乾淨的笑。
他閉上濕熱的眼睛。
——嗡。
地脈被銀光點亮。
封印完整。
玉炎的身影在銀光最後一次震動的瞬間,最後、輕輕地消失了。
——
祭壇整片亮起。
所有霧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石面裂紋重新癒合,谷底恢復如初。
兩人的傷同時停止惡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銀杏脈與巫女靈力不再被牽扯。
玉央跪了下去,手伸向母親殘影最後的所在處。
然而她的指尖——
只碰到空氣。
什麼都沒有。
她整個人垮下,肩膀抖得像風中的紙。
玉央再也壓抑不住,閉著眼哭出聲來。
不是崩潰,而是那種終於敢失去、終於卸下全部的宣洩與喜極而泣。
月朧也哭了。
他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濕痕。
那動作無比溫柔、慎重,像捧著全世界。
月朧看著她,低聲說:
「我們做到了。」
月朧抬起她的下巴。
吻上了她。
不是輕碰。
不是安撫。
而是把她整個靈魂從崩裂裡拉回來的、深到足以讓兩人都沒有退路的吻。
火、霧、痛、恐懼、幻象……全都被這一刻壓得粉碎。
吻裡有後怕、有愛、有心碎、有灑血般熱烈的瘋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