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樓夢》是一本會讓人越看越火大的書,建議每次閱讀範圍不要超過五回,如果你熱愛《紅樓夢》,對大師也沒有特殊偏好的話,每次閱讀範圍建議下修;如果你剛開始接觸《紅樓夢》,那麼斷不可看這樣的書, 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 。
其實第三回黛玉進賈府有很多值得注意的細節,主要角色的性格、形象基本上在這一回就都墊下了基礎,關鍵人物如黛玉、寶玉、王熙鳳更是如此,不過這些事大師都沒有很關心……,至少在他的細說裡,我覺得很重要的那些事,他通通都沒有說。
第四回,大師一句「這一回講賈雨村,沒有太多重要的地方」,就這樣把他稍稍帶過了,稍稍帶過了,稍稍帶過了……。哇!!!賈雨村這樣一個開篇結尾的人都不重要,您判斷重要與否的根據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這一回賈雨村的行事基本上就預示了日後賈家敗亡之際,賈雨村忘恩負義、落井下石的必然舉動,好歹這點也應該提一下吧?還有那個提供護官符的門子,在解決馮淵一案之後,被賈雨村尋了個不是,遠遠發配。這個門子既能躲過當日葫蘆廟大火,肯定也能在流配中活下來,那麼按照曹雪芹一貫草蛇灰線的筆法,後面一定還有他的戲,果然脂批就批說:「又伏下千里伏線。」可見這個門子跟賈雨村的結局密切相關,但大師一句不重要就揭過去了,不就是因為這個角色存在的未來暗示,正好可以說明後四十回的發展不合曹雪芹原意嗎?而且這一回不只有講賈雨村耶,還有講到香菱耶,還有薛家跟李紈耶!原來這些都是不太重要的地方,大師果然見解不凡,真是令我茅塞頓開。
第五回,這一回的問題實在太多了。首先,白先勇對回目又有意見,原因是「他個人比較喜歡」,這實在是世界上最有力的理由了。不可否認,由於抄本系統都還處於手稿狀態,有些回目確實擬的不算好,但第五回基本上並沒有這個問題。第五回回目庚辰本作「遊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程乙本則是「賈寶玉神遊太虛境,警幻仙曲演紅樓夢」。庚辰本拈出「指迷」二字,我覺得是相當關鍵的,也點出榮、寧二公之靈請託警幻指點寶玉的重要理由,更是整部《紅樓夢》的要旨--由迷而覺,同時上聯講判詞,下聯講紅樓夢曲,各不相犯。程乙本沒了「指迷」二字,失去了夢遊太虛幻境的關鍵重點,而且上聯的「神遊太虛境」本就包括下聯的「曲演紅樓夢」,下聯又講一次不僅蛇足,且輕重失衡,也不符合向來回目上下句分說二事的慣例,反而更不妥當。
秦可卿房間牆上有一幅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圖畫兩旁有對聯曰:「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第三回大師很喜歡「籠」,這邊他就不那麼喜歡了,他覺得應該改作「襲」比較好。這次大師說原因了,原因一:因為「襲」比「籠」好……。呃……Hello……?然後呢?好在哪?到底是好-在-哪-!?沒說!原因二:用「襲」字可以點襲人,正好和寶玉初試雲雨情的對象相應。最後大師下了一個了不起的結論:這句對聯曹雪芹不是隨便用的。沒錯,當然,曹雪芹絕不是隨便用的,但也不是讓你這樣隨便瞎解的!
首先,「襲」字用在這裡根本不恰當,蔡義江先生指出這一句若是用「襲」字便犯孤平,曹雪芹嫻於詩律,不可能會犯這樣的錯誤。再來,這幅對聯講的是「海棠春睡」這個狀態,上聯說海棠之所以春睡是出於畏寒,故云「嫩寒鎖夢」;下聯則說是醉酒導致春睡,因曰「芳氣籠人」。既然是酒醉的狀態,就應該是海棠為酒香所籠罩,不勝酒力,故而沉沉睡去。如果用「襲」,表示還沒醉,酒方開樽,酒香突如其來,忽而掩至才叫「襲」,如果已經醉了,早就酒香四溢,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是還有什麼好襲的?所以「花氣襲人知晝暖」這一句用「襲」沒問題,因為這句是要強調花香突如其來,使詩人乍然驚覺春氣和暖,而「芳氣襲人是酒香」字面上看似沒有問題,但一跟「海棠春睡圖」結合起來,整體語境根本就不合邏輯之至。所以用「襲」字根本就不通,完全是被「花氣襲人知晝暖」這句話給誤導了。
其次說「襲」字點初識雲雨情的對象,這話雖然依稀彷彿有那麼點道理,但第五回的重點終究是在夢境,就算要點也應該點可卿(兼美)。況且在夢遊太虛幻境中明白寫道:「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為古今之情,何為風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說明寶玉在第五回之後不但未能解悟,反而為脂濃粉香所籠罩,深陷溫柔鄉中不能自拔,如此一來,用「籠」豈不是更能說明此回深意?襲人跟寶玉偷試雲雨是在第六回,第五回跟她沒有關係,如果說要點襲人,下一回就要說的東西,這裡是還有什麼好點的啦!?
講到晴雯判詞的時候,白先勇提出為什麼第一個要寫晴雯呢?因為晴雯是黛玉的重像,第一個寫晴雯是為了引出黛玉,緊接著來了一句「黛玉的命運才是最重要的」。這句話看起來很刺眼,好像除了林黛玉其他人都不是人似的,曹雪芹寫人雖然會有主次之分,但顯然不會這般大小眼。
講到元春判詞中最具爭議的「虎兕相逢大夢歸」時,白先勇直接把「兕」當成錯字改掉,他說「『兕』是犀牛的意思,虎兕相逢沒有意義」,要照程乙本將「兕」改成「兔」,虎年碰上兔年,元春亡故。這個問題確實聚訟紛紜,但「虎兕相逢沒有意義」是怎樣?照這樣說來龜兔賽跑也沒有意義囉?豬羊變色也沒有意義囉?是怎樣?老虎跟犀牛碰在一起不能算是意義嗎?兩獸相爭哪裡沒意義了?簡直是睜眼說瞎話,這意義簡直明白到我都不想說它了。
虎兔相逢我才覺得奇怪咧!按照判詞的書寫慣例,寫的基本上都是眾釵結局的「狀態」和「原因」,比如晴雯「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香菱「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王熙鳳「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迎春「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梁」。沒有哪一首特別去點岀死亡的時間,即便是迎春判詞中提到的「一載」,也不是寫她死亡的時間,而是寫她在出嫁之後被折磨了一年就香消玉殞的這個「狀態」,為什麼在元春的判詞特別要點出死亡的時間?和判詞的慣例不甚相合。而且在前八十回裡,就我的閱讀印象,並沒有哪裡特別點岀某一年的屬相,怎麼到後四十回突然冒出來?當然,元春之死對賈家來說是一個重要關鍵,但元春怎麼死,跟她什麼時候死,到底哪個對賈家影響會比較大?何況,如果元春真如續書所言是過太爽,身體發福導致痰氣壅塞,這樣她死在哪一年有差嗎?為什麼就不能是「鼠牛相逢」呢?不然「狗豬相逢」也行啊!一般堅持「虎兔相逢」的人,常常會牽扯到康熙或平郡王之死,高陽的紅樓夢斷系列就是這樣寫的,認為元春影射平郡王,平郡王死在虎兔之交,所以元春也死在這個時間,這顯然是將現實與小說混為一談了。
大師對〈紅樓夢引子〉裡的「懷金悼玉」也有意見,他認為「悲金悼玉」比較好,因為「『懷』字的力量差遠了」,這個說法真是令人無語。「懷」是一種細密綿長,不絕如縷的心理狀態,人在回憶過往時,記憶中的美好會更加純粹閃亮,而曾經有過的挫折心酸,會因為距離產生美感,也值得人為之再三低迴不已。在緬懷舊時歲月之際,不僅僅會有悲傷的情緒,也會有滿心的喜悅,隱約綻放在唇畔。正是那種悲喜交加,苦樂參半,想忘又不捨得忘,想回去又不得復返的眷戀與遺憾,造就了《紅樓夢》種種動人之處,這哪裡是一個「悲」字能夠窮盡的。更何況「懷金悼玉」就是「懷悼金玉」,既懷且悼,各種情緒都繾綣其中,若是「悲悼」就只有一味的哀傷了,但《紅樓夢》裡除了遍披華林的悲涼之霧外,還有的是躍動的青春美好值得懷念,有的是雅致的詩情畫意讓人耽溺,若不是「懷」字,該如何把這些情緒都包攬其中呢?「悲」字的層次也未免太簡薄了,曹雪芹又不是三流小說家,只會灑狗血賺人熱淚。喜怒哀樂,悲傷嗔怨,七情六慾皆具,這才是真實人生。
〈枉凝眉〉:「如何心事終虛化」,白先勇認為要改成「如何心事終虛話」。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一個句子裡面完全都沒有動詞到底是怎麼回事?又「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大師認為「經」要改成「禁」,「盡」字要刪掉。實際上「經」也有承受的意思,跟「禁」意思相通,沒有非改不可的理由,何況「經」還有經過之意,意思其實比較豐富。至於「盡」在這裡並非說眼淚流到冬天就乾了,而是強調冬天結束,一年到頭,讓黛玉懸心、淚落之事還未結束,因此眼淚必須繼續流淌下去,隱隱帶有對事件發展走向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暗示。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