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去過香港中環,可能會經過「郭士立街」;如果你是航海迷,或許聽說過上海近海的「大戟山」(Gutzlaff Island)。這些名字背後,都指向同一個人:郭實獵。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郭實獵,大概就是「矛盾」。
在西方,他一度被捧為英雄、語言天才、打開中國大門的先驅;在中國,他的名字卻與間諜、鴉片販子、侵略者幫兇畫上等號。但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李慈哲的《郭實獵與開放中國》這本書,最精彩的地方就在於——它把這個170年來毀譽參半的人物,從標籤底下挖了出來,還原成一個有血有肉、既瘋狂又複雜的人。這本書的亮點在於作者下了極深的功夫,跑遍德國、荷蘭、英國的檔案館,挖出萬餘頁沒人整理過的原始文獻,包含郭實獵的書信、傳教日記,甚至是用荷蘭文、德文、中文交叉比對。更特別的是,作者引入了心理學分析和「以圖證史」的方法,從郭實獵的人格特質到他的肖像畫演變,讓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史實,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如何在時代巨浪中載浮載沉。
讀完這本書,你不會只用「好人」或「壞人」來評價他,你會看見:一個從小缺愛的孩子,如何在信仰、野心、罪惡感與時代機遇之間,走出一條充滿爭議的路。
從小就「不對勁」的叛逆者
郭實獵出生在普魯士北部一個貧窮的裁縫家庭,四歲喪母,童年過得苦不堪言。他小時候就展現出異於常人的叛逆——才剛上小學,就敢公然指責校長在宗教課上教的內容是「毒藥」;十三歲行堅信禮成為基督徒後,居然在儀式上公開質疑自己的信仰,說那些誓言「缺少神聖的精神力量」。
這種性格,作者用現代心理學來分析,判斷他很可能有「自戀型人格障礙」。不是那種「我好帥」的自戀,而是源自童年缺乏安全感、長期受壓抑,導致內心深處極度渴望被看見、被崇拜。他需要轟轟烈烈的大事來證明自己存在。
浪漫主義的時代氛圍更加催化了這一點——「捨我其誰」、「敢於造反」的理想,讓郭實獵變成一個無法安分的人。他不是不信仰上帝,而是信仰的方式太狂熱、太自我,注定和體制格格不入。
南洋轉捩點:遇見華人,找到方向
1826年,郭實獵受荷蘭傳道會派遣前往巴達維亞(今雅加達),原本的任務是向馬來人傳教。但他一到當地就失望透頂——他筆下的馬來人「野蠻好殺戮」,完全不符合他心中「值得拯救」的想像。
關鍵的轉折發生在1827年1月,他跟隨倫敦會的傳教士麥都思走進一座華人廟宇。眼前的景象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他看見的華人勤奮、有禮、溫和,而且——佔了全球四分之一的人口。
對一個渴望幹大事業的年輕人來說,這不是傳教對象,這是舞台。
他開始學中文,用的不是書本,而是最接地氣的方式——在民丹島辦了一所盲人和痲瘋病人收容所,一邊做慈善一邊學語言。這種方法讓他不到一年就能用閩南語和華人流利交談,甚至被當地人當成「自己人」,不再被當作「番夷」。
但郭實獵從來不是聽話的人。他不顧荷蘭傳道會的命令,擅自和倫敦會的湯雅各結伴前往暹羅(今泰國),等於直接脫離母會,成為獨立傳教士。1829年,他和倫敦會第一位女性傳教士李瑪環結婚,在曼谷安頓下來,看似終於穩定。
然而命運沒有放過他。1831年2月,李瑪環難產,生下雙胞胎後母女雙亡。郭實獵四歲喪母的創傷還沒癒合,如今又親眼看著妻子死去,留下一名新生女兒。
他的反應極度異常——把女兒交給別人寄養,自己躲進一艘開往中國的商船。從此再也沒回過暹羅,而那個女兒後來夭折,他至死未曾探望。
這不是冷血,作者分析這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他無法面對失去,只能用「逃向中國」來麻痺自己。
衝破海禁:阿美士德勳爵號與中國沿海大冒險
1830年代的中國,名義上只有廣州一口通商,清政府對西方人處處防範。但郭實獵憑著一口流利的閩南語、一身中式打扮,加上假辮子,居然在1831年就成功搭船北上,一路到達天津,成為第一個以個人身分進入廣州之外中國內地的新教傳教士。
真正讓他登上歷史舞台的,是1832年的「阿美士德勳爵號」航行。
這趟航行的表面目的是貿易調查,實際上是東印度公司和港腳商人(在印度和中國之間做生意的獨立商人)之間的政治角力。郭實獵的角色是隨船翻譯兼醫生,化名「甲利」,和林賽(化名「胡夏米」)搭檔。
他有多好用?第一,語言天才,閩南語流利到清軍官員懷疑他是「本地人假扮的奸細」;第二,交涉能力強,敢和清廷高官當面衝突,又能用機智化解危機;第三,相貌普通,穿起中國服裝站在人群中完全不起眼。
這趟航行在貿易上沒賺錢,但在情報上大豐收。郭實獵記錄了沿海各港口的水文、炮臺的腐朽、士兵的孱弱,更重要的是——他發現清政府根本無力驅逐他們,只要敢闖,對方就拿你沒輒。
航行結束後,他和林賽寫的報告在英國洛陽紙貴,連出六種語言版本。《泰晤士報》甚至說中國是為郭實獵「量身打造的舞台」。他從一個沒人聽過的傳教士,一夕之間變成歐洲眼中的「中國通」英雄。
鴉片、商人與戰爭推手
但郭實獵的故事沒有停在光鮮亮面。1832年10月,他接受了怡和洋行大鴉片商渣頓的邀請,登上鴉片走私船「氣精號」,再次北上中國沿海。
渣頓開出的條件很簡單:協助走私鴉片,報酬優渥,而且贊助他辦中文雜誌《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郭實獵是獨立傳教士,沒有固定收入,生活拮据。他經過內心掙扎——用他自己的話說,「經過與多人磋商及腦中的鬥爭」——最後上了船。
這是他一生最大的道德汙點,也是最難解釋的矛盾。
從1831到1834年,他參與的七次沿海航行中,有四次是鴉片走私。他在航行途中散發宗教小冊子、為人治病,但船艙裡裝的卻是毒害中國人的鴉片。
更驚人的是,當時幾乎沒有人指責他。馬禮遜(第一位來華新教傳教士)公開讚揚他的航行是「上帝聖言傳遍中國的開端」;裨治文等傳教士接受鴉片商的捐款辦學校、辦醫院,從未公開反對。鴉片商人和傳教士之間形成一種奇特的共生關係——商人出錢,傳教士出力,目標一致:打開中國的大門。
郭實獵的特殊之處在於,他不只做事,還寫書。他的《中國沿海三次航行記》、《開放的中國》、《中國簡史》在歐美暢銷,把中國描寫成孱弱、腐敗、只要用強硬手段就能打開的國度。這些言論被港腳商人拿來當作政治武器,遊說英國政府廢除東印度公司的壟斷權,最終促成1833年的《中英貿易法案》——東印度公司退出歷史,英國政府直接派商務監督來華。
1834年,郭實獵被任命為英國駐華商務監督的中文秘書。他從傳教士正式變身英國官員,年薪800英鎊,告別窮困。但他的影響力才剛開始——他寫的備忘錄直接送進英國議會,他的報告成為巴麥尊制訂對華政策的重要參考。
某種程度上,他是鴉片戰爭的「輿論推手」。他讓英國人相信:中國人不堪一擊,只要派軍艦去,就能打開這個巨大市場。
戰爭來了:翻譯、民政官與「郭太爺」
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郭實獵的角色更加複雜。
他是英軍的翻譯,參與談判;他隨軍北上,在定海、寧波負責佔領區的民政管理。但在寧波,他做了件奇怪的事——他維持軍紀、受理民間訴訟、為百姓主持公道,居然被當地人稱為「郭太爺」。
《鄞縣志》裡記載他「受理詞訟,民感其德」。有人寫詩描繪他審案的場景:「臨高台,郭爺來,爾有事,僪縷開……口通華語,眼識華字,郭爺真奇才。」
這不是很荒謬嗎?一個極力主張對華動武的侵略者,為什麼要善待中國百姓?
答案很現實:這是英國殖民戰爭的策略。戰前巴麥尊就下令「不對中國人民採取不必要的暴力行動」,因為百姓是潛在的消費者,也是潛在的信徒。善待他們,是為了降低戰爭阻力,不是出於良心。
1842年《南京條約》談判,郭實獵擔任英方翻譯之一,參與起草中文條約文本。在著名的《南京條約簽訂圖》中,他站在畫面的中心位置——一個普魯士傳教士,成了英國打開中國的關鍵推手。
漢會:狂熱的頂點與毀滅
戰爭結束後,郭實獵回到香港,擔任港英政府中文秘書,但他始終放不下傳教夢。
1839年,他成立「漢會」(又稱福漢會),構想很大膽:訓練華人傳道員深入中國內地,用本地人向本地人傳教。方法很務實——招募願意冒險的本地信徒,簡單訓練後派出去,回來交日誌、領取微薄津貼。
這個做法在當時是創舉。西方傳教士學中文太慢,華人傳道員卻能直接深入官府進不去的地方。短短幾年,漢會在歐洲引發轟動,捐款從各地湧入。1849年郭實獵回歐洲巡迴演講,場場爆滿,連年輕的戴德生(後來的內地會創辦人)和馬克思都來聽過。
但在香港傳教士圈裡,質疑聲早已浮現。
韓山明是郭實獵親自選定的接班人,一開始滿腔熱血,不久卻發現問題:漢會規模擴張太快,管理粗放,部分傳道員素質參差不齊——有人對教義一知半解,有人把傳教當作穩定收入,甚至傳出騙取旅費、吸食鴉片的案例。韓山明和倫敦會的理雅各(後來翻譯四書五經的那位)聯手調查漢會,訪談八名會員後得出結論:這個組織存在嚴重的管理漏洞和浮報現象。
問題在於,這場調查本身也有複雜的背景。理雅各和郭實獵早有嫌隙,韓山明夾在母會、郭實獵和自己的理想之間左右為難。調查報告傳到歐洲後,郭實獵的聲望轟然崩塌——有人說他是騙子,有人說他只是太樂觀、太粗心。真相大概介於兩者之間。
1850年後,郭實獵雖極力辯解,卻難以挽回局面。1851年8月,他在香港病逝,年僅48歲。漢會隨之解體,但郭實獵「用華人向華人傳教」的理念,後來被戴德生的內地會繼承,成為中國宣教史上一條重要的路線。
所以,他到底是誰?
《郭實獵與開放中國》這本書沒有給出簡單的答案,而是讓我們看見一個人的複雜性:
他是不合格的父親——拋下剛出生的女兒遠走中國;他是不誠實的傳教士——誇大傳教成績、隱瞞財務狀況;他是鴉片走私的幫兇——為渣頓打通北方銷路;他是侵略者的喉舌——用筆和嘴為戰爭鋪路。
但他也是那個在麻瘋病人收容所裡學中文的年輕人;是寧波百姓口中的「郭太爺」;是創辦學校、開設診所、收養盲女Agnes Gutzlaff(後來成為中國第一位受訓盲文教師)的慈善家;是讓魏源《海國圖志》得以參考世界地理的資訊提供者。
作者在後記中寫了一句話,我覺得是最好的總結:
「很難用簡單的語言概括郭實獵複雜的一生——一個被大時代成就的風雲人物,一個極度矛盾的複合體。他出身社會底層,受盡人間疾苦。他不乏良善的本心,卻缺乏是非界線。」
他生在一個殖民擴張的時代,帶著破碎的童年和狂熱的信仰,乘上英國東印度公司和鴉片商人的船,撞開了中國閉鎖的大門。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在歷史巨變中被浪潮推著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