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了幾周,我收到了張的明信片。她把我在海濱街陽台拍的她沖洗了出來,寄給了我。我打算拿去給剛回國的溜皮看。
我們約在了山上宿舍旁的涼亭,溜皮難得走上山來找我。
去了法國兩個月,雖然是冬天,但他的人變得稍微黑了一點,也精實了,消瘦了。或者消瘦的本身就會讓人變黑呢?我不知道。但他看起來更深沉了。「 Hey。」
「 嘿。」我回覆他。
「 我帶了點裝菸草回來,我們可以來做捲菸。」溜皮看著驚訝的我。「 你抽過嗎?」
我搖搖頭。溜皮以前是不抽菸的阿。
「 在法國的TABAC買的。賣香煙和菸草的地方。奈奈帶我去的。除了買菸草,你還要買這濾嘴跟菸紙。這樣一套大概二十多歐。」
溜皮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夾鏈塑膠袋,包裝上畫的是濃嘴;還有一個像是吸油面紙的薄紙名片盒,裡面的是捲菸紙。接著溜皮拿出了兩袋菸草。菸草一絲一絲的,有點像是很小條的牛肉乾。細一點,小一點的牛肉乾。
「 以前叫做法郎。」我說。
「 對欸,以前叫法郎。」溜皮邊說著,手的動作卻沒有落下。「 以前的名字好像比較浪漫。」
「 真的。」
他在桌子上鋪好了一張菸紙,倒上了一點點的菸草在上面。
「 一點點就好。倒太多的話會捲不起來。然後不帥。」
接著他舔了一下濾嘴,黏在紙的一側最邊邊。
「 最後就是捲。順著濾嘴的粗細去捲。」溜皮用雙手捲著。「 最後再舔一下菸紙的這一條,你看到了嗎?這一條照著舔的話會有黏性,再黏起來就可以了。口水不要舔太多,不然整條會軟軟的。不帥。不好拿。」
溜皮把菸點了起來。
「 我本來還想買火柴的。那樣更帥。不過怕飛機爆炸,我就沒買沒帶了。」
溜皮抽著菸。是真的,literally抽著菸。之前我和奈奈揪過他多少次了他都沒抽,去了一趟法國就突然開怡抽了。
我嘗試捲了一次菸。我捲得太胖,紙舔了太多次,黏性沒了,失敗了。第二次就成功了。一管捲菸需要的菸草量比想像的要少。要少很多。
點了菸,我吸了一口,感受這一連串的動作。用身體。Flow。有熟悉的韻味。一點點。菸的感覺。繚繞著。跟平整的商業化的菸不一樣。讓人更沈浸的香味。捲菸的煙又更細了點,比平常的菸透明了點。胸膛裡幾乎都是新的味道,比較強烈,比較不規則,比較粗野的。比較不規則好像是那菸的重點。我有種騎跨著黑馬,在蘇格蘭高地搖晃前進著的錯置感。稀薄的。冷冽的。不規則把那工業化的一致性都彌平。我在那一根菸的時間裡只感受著那一根菸。我和它的時光。不摻雜了我的奇想,沒有我每天平均的憂傷。只剩下不規則又人工的我和它。斧鑿的痕跡顯眼。Chill。
「 你看起來很慘。」溜皮右手指夾著捲菸,看著我說。
「 感覺你是不是也差不多。還學會了抽菸。」我拍了拍溜皮的大腿。
「 嗯。不過好像也沒有你慘。你這個告白失敗然後硬上襲胸的色狠。」
「 原來你說的是這個。」
「 對阿。你被米說成這樣還不慘嗎?」
溜皮吐出了口白煙。我也吐了口煙。我們時間還很多。不著急。
「 不過奈奈也不相信。」
「 嗯。感謝。」奈奈的選擇讓我感覺很溫暖。和她的笑容一樣。
「 不過這也不是太重要。」
「 嗯。你沒事就好。」
米和大熊的事好像距離我已經太遙遠,太遙遠了。就像永遠搞不清楚開曼群島在哪裡一樣。模糊又遙遠。不好清晰。我甚至覺得和胡在一起的日子都距離我近得多。溜皮和我都進入了第三支菸。
「 我到了巴黎之後才發現,奈奈原來有個已經在一起四年多的男朋友。三十幾歲,工作好一陣子了的一個人。
雖然說兩個人的與趣不太一樣,價值觀不一樣,想要的未來也不太一樣。但那個男的,總歸來說好像還算是一個好男人。可以結婚,也想跟奈奈結婚的好男人。不太喜歡亞洲,不太喜歡出門也不太喜歡動漫,但是想跟奈奈一起定下來的好男人。
所以奈奈才會說她想要體驗世界,去理解看看那oriental的形狀。去填補她心裡的空缺。去填補她心裡少的那一塊確信。」
「 而你就是那個確信。」
「 好像完全不是。」
我想起了在奈奈家喝酒,在那一字型的陽台,我們抽著菸時她說的話。
「 隔了一點距離,事物才會更加清晰。」
不聯絡,是張和我之間隔出的距離;法國和台灣,是奈奈給她自己的一個距離。
「 前兩個禮拜,我在巴黎哪裡也沒去。巴黎鐵塔沒去,左岸沒去,什麼景點都沒去。我就只是往返airbnb跟超市而已。自己煮,然後吃麵包。比台灣難吃很多的麵包。省錢。沿著路附近走走看看。網路也不是太好。很多地方都很臭。有尿騷味。我無聊到看了幾本房間裡的英文書。最後是自己學會了捲菸跟抽菸。在房間裡抽著。躺著。在沙發上躺著抽著。配上我自己手沖的咖啡。你看我多無聊。都習慣了巴黎的麵包了。
那兩個禮拜奈奈只有來找過我幾次。一起吃了幾間的餐廳,也去了幾間咖啡廳。也一起吃了在airbnb裡面煮的義大利麵。我們在超市買了紅酒跟起司,還有香腸。奈奈切了切那些小菜,待在了我家一晚。那兩個禮拜,就那一晚。」
「 做愛嗎?」我問。
我們手裡夾著一支點著火的菸,耳朵上夾著一支捲好的。邊抽菸邊聊天的時候,手閒不下來,會下意識地繼續捲著下一根菸。一根,接著一根,然後再下一根。放在耳朵上。放在涼亭的長椅上。排排站好。不規則的大小。卻越來越有等比例的美感。
「 瘋狂做愛。有見面就做。」溜皮重重地吸著。
我叼著菸,對溜皮比了個雙手大拇指讚。那手勢也很像是雙槍的打火機。
「 後來我們去了南法,去了十一天。我們租了車,我開車。奈奈穿著她平常會穿的白色細肩帶bratop那件,戴著一頂大圓帽,還有墨鏡,我們就這樣子往南出發了。
你有過這種才剛出發,就開始懷念的旅行嗎?遺憾感的進行式。明確知道這是人生只此一次的旅行了的感覺。雖然很像是廢話。每一趟的旅行都很珍貴又獨一。但是這次的出發,是 的 的 確 確 我們會說再見了的出發,每一幀都有著濾鏡似的。為了再見而出發的旅行。」
我點點頭。遺憾感的進行式。我們交叉地說著。我介紹了張,溜皮講著奈奈與南法。南法尼斯的豔陽和清爽,還有花蓮的灰白與粉紫。都在我們呼出來的菸裡頭。
溜皮和我在週五的時候去了趟羅東。花蓮太遠,羅東又是溜皮和奈奈有過回憶的地方,所以我們一起坐火車去了羅東。(溜皮說市政府轉運站就可以搭客運去了,但我堅持要搭火車。)
我們到的時候是下午,雖然冬天才剛過,春天才剛開始,但那天很熱,太陽很大,天氣很燒腦。我們找了間咖啡廳喝咖啡,吹冷氣。接著去了羅東夜市的阿灶伯喝羊肉湯、吃沙茶羊肉炒麵。我們下午它剛開門營業的時候就去了。
羊肉暖身,當歸也是。我們都吃到彼此的上衣短袖全濕。大汗淋漓。我看到溜皮邊吸著鼻子邊吃羊肉湯。可能想到了奈奈吧。他邊流汗也邊流著淚。
在坐客運回台化的路上,在進雪隧前,我從錢包裡拿出了那張照片,張寄給我的照片。她在日出前的陽台上的照片。聽著ipod,我又讀了一次張寫在那相片後的字。我每天都讀著那段字。我每天都看著那張相片。無時無刻地。
「
謝謝你。然後對不起。
我把我和你的照片都洗了出來,想說要寄一張給你。
本來我是想寄一張你的照片給你。那張很好。你很好看。
但那張我把你拍的有點太好看了,
我怕我寄出去了之後,我會真的永遠失去了照片上的你,
所以我把我自己寄給你,希望你會喜歡。
我愛你。我也不會想要你等我痊癒。我怕我會向我爸爸那樣地在某一天就突然地死去。我怕我會留下了你。我不想要你有跟我一樣的痛苦。所以我要走了。我先走了。對不起。
這段大學的時光有過你,我很幸福,也很幸運。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未來再見。
Love 張
」
耳機外的我流著淚,我努力地讓自己一直睜著眼,看著客運窗戶玻璃外呼嘯而過的風景。以樹為主的殘影。
末來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