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邊有一個這樣的人,他很習慣說謊,當我開始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就默默地觀察著他。有一次他的表妹婿一家到他家作客,表妹婿他們是文科的公務人員,所以對某些家電產品不是很了解,剛好他家有裝4K電視,有伴唱功能,表妹婿就隨口問了一些相關問題,他就開始吹噓是什麼高科技產品,然後怎樣怎樣的,越說越誇張,表妹婿夫妻聽到某些不合邏輯的回答時,也是有提出疑問,他又用一些含糊不清的解釋來唬弄人,不知道是表妹婿夫妻真的不懂,還是不想破壞關係裝不懂,反正就這樣接受了。
事後我問他為什麼老是要這樣?他只是說,沒差,無傷大雅。這讓我感到相當詫異,我不是不說謊,是在我大腦裡,說謊,是逼不得已下的作為,是為了謀取利益的手段,或是自我保護的措施。像他這樣,在如此安全的環境與無利益衝突的條件下,還是會說謊,這還是我第一次碰到。當然,他也不會向我剖白,他為何要習慣性說謊的核心理由。
可是我也發現,愛說謊的他,非常討厭別人說謊,也害怕別人對他說謊。像是看個新聞,如果是他討厭的政黨出來說個什麼話,或是出個什麼政策,他就會憤憤不平地說:「他們都在欺騙人民,你們都看不出來嗎?」或是他問別人問題,他也不會相信對方給的答案就是真實的。就連買個東西,除非是他已經買過用過很多次的店家、商品,不然他也會覺得是不是被騙了,懷疑被騙便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這讓我想起古天樂的一部電影叫做[意外],故事是古天樂是一個殺人集團的首領,這個殺人集團受僱殺人,用的手法就是製造意外,讓委託人可以脫罪,有些可以拿到死者的保險金或遺產,有些可能是死者生意上的對手。而當一些小意外開始發生在主角身上時,他開始疑神疑鬼了,他覺得有人僱用同行要殺他們,然後懷疑起集團裡的自家人,於是他又一個個把自己的夥伴殺掉,最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才知道原來一切真的都是巧合。當一個人習慣操控意外,他就會開始害怕所有意外。
我就在他的身上,看到電影主角的影子,只是沒到殺人那麼嚴重。我知道他壓力很大,而且還沒有出口,如果他要釋放這部分的壓力,就得誠實面對自己,鬆開他想藉由說謊來控制一切的心態,對他而言,就猶如要他赤身裸體的站在人來人往的廣場般的困難,因為謊言就是他掩飾自己脆弱自尊的那件外衣。
可能是他小時候的成長過程,受到讓他感受到極度羞辱的事件,他被嘲笑,他被看輕,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包括父母的保護和療癒,甚至加害者就是自己的父母。然後又從身邊的人看到,如何用說謊來保護自己不受到處罰,於是長此以往,說謊便成了他心理上的習慣性結構。
一般人處理自己謊言的方式是[羞恥-反思-修正]。而他的處理方式是[羞恥-危機感-攻擊-壓制對方],如果不是想維護的關係,他就斷絕關係不再往來。他在撐起自己,他在防衛。
一開始被他謊言傷害的我,很難過很痛苦,有種真心換絕情的絕望感,可是在深刻的去理解整個背後的因果邏輯,我真的釋然,面對他的謊言不再感到委屈傷痛,而是平靜的看著卻不戳破,或是說想戳破再戳破。那不是我的優越感,而是我自己的保護機制,我想不會有人喜歡被別人用謊言耍的團團轉。
我想這也是老天在幫我上課,這輩子也不是第一次被騙,但怎麼也學不乖,這和我童年母親的教育也息息相關。母親也是個控制欲極強的人,而小孩就是最容易被塑造的時期,順從不反抗,對大人們的話語不可以懷疑,更不能拒絕母親的任何要求,加上她灌輸給我們的宗教思想,說謊是會下地獄割舌頭的,所以我會說謊卻不太敢說謊,自然也認為別人和我一樣,於是我在出社會後,吃了不少虧,也常常被騙。老天爺看不過去了,就派來這個把說謊當成“無傷大雅“的人來到我的生命中,狠狠地教育我,不是每個人都可以信任,不是每段關係都可以掏心掏肺,不是你真誠對待就一定可以得到相同的反饋,不是聽到的每句話都不需要被求證,不是每次別人問你隱私時,你都要毫不保留,還有沉默可以選擇。
雖然現在我已經損失了很多,可是我還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問題,我還有機會修正,我還有機會拿回自己失去的,只要我對自己夠坦承,也有面對自己過錯的勇氣,就永遠不晚。當我停止把誠實當成普世共識,我才真正學會了界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