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N
走到了河堤的邊界,我看著底下沒有人的末世遊樂園。我突然很想去走那個湄公河河畔的黃土沙路,我想近距離地看看河水。趁著河堤的步道上完全沒有人的時候。
「 老爸你要跟我一起走去看看湄公河嗎?」
「 我不要了,腳還在痛。」
「 那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快去快回。」老爸點點頭
我留下了拿著蜜雪冰城的珍奶的他,自己走下了河堤那些很大塊的,被沙子染黃的劇場大階梯。
自從老爸偷渡到了寮國以後.他的身體好像多了幾道永久性的傷痕。深入骨子和靈魂裡的。
我穿著拖鞋走下了階梯,踩上了河畔的黃土乾泥地。末世遊樂園旁的地都是平的,完整的紅黃土,平常還會看到皮卡和貨車在上面來回著。再向著河邊走去,路的兩旁開始長出了長草,跟人幾乎快要等高的長草。這條隱隱約約被踩出來的一條路,每天都有一些人在這上面走著,前往河邊的一條,看不見盡頭跟終點的路。路上的土龜裂得很均勻。大塊大塊的破碎著,不規則的四角形相互排列在一起。小塊小塊的就被踩平了。
我邊往河邊走,邊回頭。回頭確認階梯上的老爸還在不在那裡。
他向我招手。站著揮手。他沒有坐下,就一隻手不斷地揮著。
我繼續走,繼續往河的方向前進。我還是很想要往前走,有種冒險、探索未知的那種衝動。一直用深藍色的拖鞋踩著大塊又乾掉龜裂的黃土來無悔地前進。沒有見到終點我不能停下。我只為了見到終點而存在著。我的心裡好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那就是我想要到那沒看過的河岸去看看。我就是想要,我就是要做到。
接著我就一直走,然後一直回頭;我持續地走,也一樣持續地回頭。直到我看不到揮著手報平安的老爸為止。就像長大一樣。
在看不到老爸的身影之後,我繼續向前走,也不再回頭。我越走河就越近,但我的視線卻還是被長草給遮蔽。視野裡沒有河,沒有老爸,只有路,還有長草與我。
又走了大約五分鐘有,最後我才終於走出了長草,走到了濕漉漉的灰色河灘。像是高美濕地一樣的河灘,只是離河很近,灰色的河灘不寬,大概十五步內的距離就可以碰到湄公河了。
距離傍晚還要再三個多小時,現在的河上只有純白色的波光粼粼。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河對面的泰國,泰國的工廠,泰國的路燈還有泰國的牆。戴著有度數的雷朋,我什麼都看得清楚。
這裡的水流不湍急,波浪也就不大。幾乎像是游泳池那樣的溫和。非常緩慢地流動著。有個穿著紅色細肩帶背心的白皮膚女人躺在長草裡曬太陽。還有幾個寮國男人在遠處釣魚。世界被放慢,波浪的反光也是。頻率降低了,波長也就增加了。廣闊的視野裡只有廣闊的安靜。
在這個360度都看得到藍天的河邊,意義是人自己賦予的。扎實的藍天,扎實的河,扎實的時間。
看著波浪放空,想了一陣子的自己,好像差不多夠了。我點點頭,對自己點點頭,有來過這裡,真的是太好了,不過這樣也就夠了,我感覺足夠了。該走了,我開始往回走。不知道老爸是不是還在原地等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溜走。
我一直走一直走。往著老爸的方向,我一直走。走了好久,走到一半的時候我才突然發現,我好像完全不在意那陽光下被風吹著的湄公河了。我只是滿心想著我的爸爸。我想要趕快回去找我的爸爸。
我回過頭,看了一眼長草中映著閃爍日光的湄公河。我看了幾秒,跟湄公河說了無聲的再見,然後我繼續往回走,往老爸的方向走,時而抬頭,時而低著頭。我就是一直走,還加快了一點腳步,一路往回走。直到我看見河堤上老爸身影濃縮而成的一小小點。我朝他揮手。他還是站在了那階梯的最高處,沒有坐著,一手拿著珍奶,另一手向我招手。我跟他揮手,用力地揮手。他的背後是一整片沒有雲的深藍色天空。我幫他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我繼續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