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圖
丁妹个肚，慢慢凸起來。
內埔鄉个庄頭人，看著佢行路个樣仔，就知影有喜。
「這擺會添丁無？」一句一句，像風吹過竹林，沙沙響。
丁妹聽著，無應聲。佢个手還係磨豆，還係洗布，還係提水。石磨聲無停，「咿呀、咿呀」，比往常更穩。
傳生較往日沉默。
佢會暗暗算日子，算豬賣得著幾多錢，算細人仔出世後个米糧。
——
有一暗，傳生在豬欄修補破損个木欄杆。
月光淡淡，豬仔靜靜躺。
丁妹行出來，手扶著肚。
佢講：「毋好做恁晚。」
傳生無抬頭：「欄杆若鬆，豬會逃。」
丁妹看著佢背影，忽然講：「若生个係妹仔，你會失望無？」
傳生停手。
風輕輕掠過欄邊个草。
佢講：「生个係命，就好。」
丁妹目珠微微濕潤，轉身行入屋肚。
——
十月个風吹來涼意。
彼夜，丁妹忽然腹痛。
阿婆急急去請接生婆。傳生在屋外來回踱步，腳底踏到碎石「喀喀」響。
屋肚傳來低低个呻吟聲。
傳生个心，像被人用手捏緊。
豬欄肚个豬仔忽然叫兩聲，像應和。
天光欲破个時節，嬰兒哭聲響起。
清清亮亮。
傳生整個人愣在原地。
接生婆掀開門簾，笑講：「恭喜，倈仔。」
阿婆在後背合掌念佛。
傳生走入屋肚，看著襁褓中个細人仔。小小个拳頭握緊，面紅紅。
丁妹疲倦地笑：「成賢。」
傳生低聲覆一句：「成賢。」
——
成賢出世後，屋肚个聲音改變咧。
石磨聲摻著嬰兒哭聲，豬欄摻著細人仔个笑聲。
傳生做事更拚。
佢講：「這豬欄，毋單淨養豬，還愛養人。」
庄頭人開始改口：「鍾家有後咧。」
入贅个閒話，慢慢少去。
——
成賢一歲个時節，已經會扶著欄杆站。
佢看豬仔食糠，笑到咯咯響。
傳生抱佢，講：「這隻較肥，明年賣著好價。」
丁妹在旁邊講：「莫教細人仔淨想賣。」
傳生笑：「愛教佢做事。」
——
日子一日一日行。
第二年，丁妹又有喜。
庄頭个嘴，再度講起：「這擺會添丁無？」
丁妹心肝肚已經無恁重。
佢知影，命運毋係人講定个。
第二胎，還係倈仔。
傳生替佢取名「成德」。
佢講：「做人，愛有德。」
第三年，細人仔又來。
這擺，依舊倈仔。
阿婆笑到目珠彎彎：「三個倈仔，鍾家無斷。」
傳生望著紅磚豬欄，心肝肚暗暗講：「這地，真个生根咧。」
——
三個細倈仔在埕項追逐。
成賢穩重，會幫阿姆提水；成德較活潑，常常爬上豬欄邊；細个成才，黏著阿婆。
豬欄边个笑聲，勝過豬仔个呼嚕。
傳生有一暗坐在欄邊，看三個倈仔个影在月光下晃動。
丁妹坐在佢身邊，輕聲講：「你彼下講，這地欲種一世。」
傳生點頭。
「這下看起來，會超過一世。」
石磨聲在屋肚慢慢轉。
紅磚牆在夜色中靜靜站。
雨田邊个豬欄，見證兩儕个汗水，嘛見證三個倈仔个出世。
從入贅个孤身，到一家五口个熱鬧，這條路，毋係人送个，係一磚一瓦，一聲石磨，一聲豬叫，慢慢砌出來个。
三個倈仔漸漸大咧。
內埔鄉个庄頭，天光雞啼，成賢就會自家起身，跟阿爸去豬欄。
成德愛問東問西：「阿爸，豬做麼个會拱土？」
傳生講：「尋味緒。」
成才較細，常常坐在門檻項，看阿姆磨豆。石磨轉動个聲，對佢來講，像搖籃曲。
——
庄頭个日子，隨著時代慢慢變。
有人講南部工廠愈開愈多，有人去高雄市做工，講月給固定，毋使看天吃飯。
庄肚少年仔，一个一个離開田地。
有一暗，傳生聽庄頭人講：「種田無前途，養豬嘛驚病。」
佢心肝肚起波紋。
成賢彼下正讀小學，揹著書包，鞋底沾泥。
傳生看著佢，忽然問：「你大漢欲做麼个？」
成賢想一下：「讀冊。」
「讀冊做麼个？」
「讀冊毋使落田。」
這句話，像細針，刺一下。
——
豬欄還在，紅磚牆已經有些微裂痕。
傳生用石灰補縫，手勢熟練。
丁妹看著，講：「你無老無？」
傳生笑：「老，嘛愛撐。」
這幾年，豬價起起落落。
有一年冬下，豬賣著好價，傳生買一部二手腳踏車，讓成賢騎去較遠个學校。
成德羨慕，講：「我嘛愛。」
傳生摸佢个頭：「你較細，等大一兜。」
——
石磨聲開始有變。
丁妹个手腕有時會痠。
成賢放學轉來，會幫阿姆推磨。
「咿呀、咿呀。」
兩代个手，交替在石磨項。
丁妹望著成賢个背影，講：「若讀冊有出息，毋使做這般辛苦。」
傳生聽著，無講話。
佢个心肝肚有矛盾。
佢希望細倈仔免受風吹日晒，又驚佢哋離開這塊地。
——
有一日，庄頭傳來壞消息。
隔壁庄大規模豬瘟，死傷過半。
傳生連夜檢查自家豬欄，灑石灰，消毒。
成德站在門口問：「阿爸，豬仔會死無？」
傳生看著佢：「若顧好，會過。」
彼夜，佢坐在欄邊到天光。
紅磚牆吸著夜露，微微冷。
天亮个時節，豬仔平安。
傳生長長吐一口氣。
——
幾年過去，三個倈仔在埕項奔跑个聲，漸漸變成書聲。
成賢考上鄉下个初中，講有機會去市區讀高中。
丁妹聽著，心肝肚驕傲。
傳生坐在門檻項，無聲。
月光照在紅磚牆項，牆角个青苔愈來愈厚。
丁妹輕聲問：「若佢去市區讀書，會轉來無？」
傳生看著遠遠个雨田。
風掠過，稻浪一波一波。
佢慢慢講：「若有根，就會轉。」
——
石磨還在轉。
豬欄還在立。
三個倈仔个腳步，卻愈來愈遠。
傳生坐在雨田邊，看著天色變化。
佢想起當年第一塊紅磚落地个聲音。
彼時，佢淨想著撐過一日；這下，佢開始想著——這塊地，會陪佢幾多年？
石磨聲在夜色中慢慢響：「咿呀、咿呀。」
像時間無停，像命運一步一步，將這一家人，從豬欄邊，推向更遠个所在。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