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巷子像條安靜的河,無論早晚都好像發不出什麼特別的聲響,時間潺潺流過,帶走了風聲和日光的溫熨,腳步聲,落葉輕飄掉落在粗礪的柏油路面的瑣碎像更遠處的輕聲細語,嘴型張動,聲音還沒傳出就掉在腳邊,繼續,被自己的腳步踱踩的窸窸窣窣。
那些將臨如同腦海中諭示的蜃樓海市,豎起的耳朵聽聞著不在場的喧囂,是抿嘴獨行或者嬉鬧成群,總絆著時間踉蹌不經意顯露嘆息。過去的印象即將抵達,現在一眨眼,就成為揭曉未來的過場。
(推擠聲,叫喊,快速移動的腳步聲,桌椅拖著木地板磨過的聲音。)
(舞台準備,燈光到位,安靜──可以上場了。)
推拉門,木框玻璃門沉重卻又滑順地向一側呼嚕讓過,鞋底挾帶的些許細砂碎石輕咬著木質地板,進門招呼,吧檯內側傳來細微的器物碰撞聲,不同形狀的杯子,陶、瓷或玻璃,杯底放置在桌面或任一平台上時,就彷彿指腹那般,輕啄地貼撫上另一種也許是更為平穩的襯托,讓人安心又好奇,進而期待那種不可測的隨機。就像那些腳步聲緩緩貼黏在木質地板上又輕輕撕起,偶爾踏壓著一兩處被時間撬鬆縫隙的長條木板上,選定一張像靠著牆打盹的方桌,隨手拉開細瘦卻出奇堅韌的木椅子,椅腳拖延著地板,壓抑著摩擦的躁鬧,像小狗齜牙裂嘴那般發出短暫的悶吼。屋裡空氣稍微被擾動了一陣,懸掛的燈泡快速眨眼,影子待在自己靜謐的原處不動。側身,屈膝坐下,四處巡看,每樣東西都仍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的變動讓人顯得安心。腳步聲繼續點點邁開,像光亮深沉的木地板上長出看不見的小花,屏住了氣息,聽著嗚咽水氣催開了漣漪撥動四周的細微花影搖曳。
屋裡好安靜,卻也好熱鬧。那藏在櫃台裡的矮推門後面的隱隱鬧動,嗅聞著屋裡屋外的腳步聲,像點著字那樣,挑選著最合宜,也是最不相關的,新的字句。每次每次,把那些風聲和日光搗成時間的灰,鋪成那張破舊卻最為舒適的絨毛睡毯。
後來,不知何時散場,室內仍迴盪聽不見的喧鬧。在某日的清晨,風涼如水面起伏的微波那般,表面張力的適度擁抱安撫著空氣中顫抖飄動的細塵。木框玻璃門沉重的隔絕了屋裡的黯濛與屋外的微暖光度,透明的玻璃映出不清晰的灰影,仍是時間找上門,突兀且稍嫌無理地,硬推拉著那門框發出叩噠叩噠的磨蹭聲響,意欲向屋裡的誰,索要那些昔日踏植的,如花瓣般綻開的腳印子,就彷彿那些腳步聲,仍持續地緩緩貼黏在木質底板上又輕輕撕起,在灰濛的屋裡巡視,就好像始終都是一種守護者的姿態,昂首,探視每一位入到屋內的人們,氣味,聲音,穿著的衣物,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隨意放置於木地板上的背包,或者被各種包裝袋裹著的,不知名的物事。
每日每日,風推敲著門,光忙著塗銷角落不斷溢出來的影子,記憶刻印了早晚的招呼。街上的車聲,腳踏車的輪轉與稍嫌尖銳的剎車聲,人走過,落葉迴旋一地紛紛,時間彷若潤裂脆化的石子,在物事的水面上輕餟瓢飛,最後隱落。時而不甘願地捉捕的缺漏的部分,總想著,那些原本存在在此處的,終將輪替到了彼處。其實誰也漏不了誰,什麼也都寄存不了什麼。只是有時候,就只是有時候,那木質地板會響起那一陣陣帶有悠閒節奏的,如花綻放的悠緩聲紋般盪開的腳步聲,一絲點一絲點,綴著繁複交錯的條列縫隙,彷彿原本就充實著空缺,彷彿那豎起的尖耳朵,輕微抖動著,瀏覽著四周,發現並且描畫,生生形形聲聲色色世界本身。
每次每次,把那些風聲和日光搗成時間的灰,鋪成那張破舊卻最為舒適的絨毛睡毯。不管還有誰的腳步走近,走遠,只要聽到那叫喚聲聲遞來,那原本趴睡在小屋木地板上,藏在短促的睫毛後圓黑珠子的眼睛,如上一刻正眨眼般瞪大,那聲音的來處便都尋成了睡與不睡的,夢的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