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通知書是在星期二早晨抵達的。
我醒來時，窗外的天空呈現一種難以判斷的灰色。
我住在新北市板橋一間七樓公寓，房間不大，卻足以容納三十六年的平凡生活。我在一間文書公司上班，負責替客戶整理資料與建檔，習慣了將每件事分門別類。
門鈴響了兩聲，間隔精確。
門外站著一名身穿深色制服的男子，手裡遞上一個公文信封。
「戶政事務所通知，請您三日內到場辦理身分補登。」
男子語氣平穩。
「補登什麼？」我問。
男子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衡量一件物品的重量：「您的存在。」
我以為自己聽錯。
信封裡只有一張薄紙，上頭印著清楚的字樣：
「經查，本系統未能確認您的身分紀錄，請攜帶相關證明文件，於期限內辦理。」
沒有說明原因，沒有聯絡窗口。
我翻出自己的身分證。證件完好無損。照片是十年前拍的，神情拘謹而呆板。
我打開電腦，登入公司內部系統。輸入自己的姓名與員工編號，畫面跳出「查無此人」。
我嘗試重新登入，仍然如此。
我又撥電話給人事部。
對方說：「不好意思，我們系統裡沒有這個名字。」
「我昨天才來上班。」
「先生，您是不是撥錯電話？」
電話掛斷。
三天期限像一條無形的線，不停逼近。
我決定親自前往戶政事務所。
櫃台後的女職員面無表情地接過通知書，輸入我給的身分證字號。
螢幕閃爍片刻。
她抬起頭：「系統顯示您未曾登記出生。」
「怎麼可能？」
「沒有出生紀錄，自然沒有戶籍。」
「但我有身分證。」
她拿起證件，反覆查看：「這應該是舊格式，發證單位不存在。」
我的背脊發涼。
「那我要怎麼辦？」
她遞給我一張表格：「請提出證明，證明您確實存在。」
我開始蒐集證明。
畢業證書、銀行存摺、租屋合約。
然而每一項資料，都在我提交後，立即予以否認。
畢業證書上的校名在教育部資料庫中不存在。銀行帳戶查無紀錄。房東說房子根本不是他的。
我回到公寓，試圖尋找鄰居證言。
七樓的老先生看著我，遲疑地說：「那間屋子一直空著。」
我站在走廊上，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我開始懷疑記憶。
是否某個早晨醒來，我其實並未真正起身？是否這三十六年只是某種延遲的夢境？
我翻出童年照片。
照片裡的小男孩笑著，背景是一座公園。
我拿著照片到公園現場。公園確實存在，但沒有那棵樹，也沒有那張長椅。
我向管理員詢問。
管理員翻閱舊資料：「這裡二十年前是停車場。」
我感到一陣頭暈。
期限最後一天，我再次前往戶政事務所。
櫃台換成另一位中年男子。
男子聽完我的敘述，淡淡地說：「這種情況並不罕見。」
「不罕見？」
「有些人會被系統遺漏。若未及時補登，就會逐步消失。」
「如何消失的？」
男子點頭：「首先是資料，再來是記憶，最後是物理存在。」
我低聲問：「如果無法證明呢？」
男子翻開一份厚冊：「您可以申請臨時身份證明。但有效期限為七日。」
我拿到一張灰色卡片，上面寫著「臨時身份證明」。
七天。
我回到公司門口，保全不再攔阻，系統暫時恢復我的名字。
同事對我視若無睹，彷彿我從未請過假。
我試圖告訴他們發生的事，但語言像是突然被抽空了，說出口的句子斷裂不成句。
夜裡，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我意識到，真正消失的並非資料，而是我與世界之間的聯繫。
第五天，我在信箱裡收到另一封信。
「若欲永久存在，請前往登錄中心。」
地址位於台北市某條從未聽過的街道。
我照著地址前往，卻發現那裡是一棟沒有任何窗戶的大樓，而且入口沒有招牌。
我推門而入。
長廊狹窄又冗長，燈光昏暗。
櫃台後坐著一名女子。
「申請永久存在？」她問。
我點頭。
她遞出一份文件，彷彿早就準備好了：「請簽署放棄原有記憶。」
「什麼意思？」
「為了重新登錄，您必須清空過去。系統無法容納重複紀錄。」
我握著筆，手心出汗。
若簽下，可以保有存在，但會失去過往。
若不簽，我將會消失。
我忽然想起母親，然而母親的面容已變得模糊。
我試圖回憶某次家庭晚餐的畫面，卻只剩空白。
或許，我早就已在逐步消失。
我放下筆。
「如果我不簽呢？」
女子平靜地說：「那麼，請返回原處等待。」
我轉身走出大樓。
街道上行人來往，沒有任何人看我一眼。
第七天夜裡，我坐在公寓窗邊。
城市燈火閃爍。
我發現自己的影子變得淡薄，像被燈光削弱。
手機裡的聯絡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最後，只剩一個未命名的號碼。
我有點疑惑地按下撥號鍵。
電話那頭傳來我自己的聲音。
「請務必於三日內辦理身分補登。」
我聽著錄音般的語句，忽然明白。
這封語音通知，也許是我自己寄出的。
或許在某個更早的時刻，或者平行時空中，我早已察覺自己正在消失，卻無法阻止。
午夜過後，我的門牌號完全變成空白。
床鋪仍在，衣櫃仍在。
只是再無人能證明，曾經有一名男子住在七樓。
隔日清晨，戶政事務所系統更新。
名冊中多出一行新資料。
姓名：無
狀態：待確認
櫃台女職員看著那行字，眉頭微皺。
她似乎隱約覺得，曾經有人站在她面前，神情焦急。
但她卻想不起來。
既然想不起來，代表那無關緊要。
城市依舊運轉。
而某處空白，悄然擴大。
【註】該圖片由JetalProduções在Pixabay上發布。
